疆无法走了三天三夜。师父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停。白天太阳晒,晚上月亮照,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疆无法回头看师父,师父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像墨。他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就那么走着。
第四天早上,前面出现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疆无法站在山脚下,看着这座山。他记得这座山。翻过这座山,就是麻溪寨。
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站在那里,面朝山上,一动不动。
“走吧。”疆无法说。
他开始爬山。山路很窄,很陡,两边是竹林。竹叶遮天蔽日,阳光透不下来。地上铺满了竹叶,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师父跟在后面,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顶。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山脚下有一个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很破,有的塌了半边。寨门紧闭着,门上贴满了符纸,黄色的,很旧,边角卷了。寨子里没有炊烟,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死一般的寂静。
麻溪寨。
疆无法盯着那个寨子,手指收紧了。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寨子里全是尸体,地上全是血。他想起那口井,井里全是残肢。他想起那个婴儿,在他怀里笑。现在婴儿没了,师父还在。他带着师父回来了。
他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难,路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师父跟在后面,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滑。
走到山脚下,站在寨门前。门很高,很厚,木头的,黑漆漆的。门上的符纸很旧,很破,有的已经烂了,被风吹得哗哗响。疆无法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挤进去,师父跟在后面。寨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地上的血迹还在,黑红色的,干了很久。墙上的刀痕还在,很深,很利。地上的尸体不见了,被人收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他不知道。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门开着。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竹签。和之前那个村子一模一样。
他退出屋子,走到第二户。门也开着,屋里也没有人,桌上也有一碗饭,饭上也插着三根竹签。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都一样。每一户都有一碗饭,每一碗饭上都插着三根竹签。饭已经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蛆在饭里爬,白花花的,密密麻麻。
疆无法走到村子中央,站在那里,四处看。房子还在,路还在,树还在,可人没了。一个都没有。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地上全是尸体,现在尸体也没了。被人收走了,还是自己走了?他不知道。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疆无法转身看着他。“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屋子,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疆无法没再问。他走到寨子后面,那里有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别的屋子都大。门开着,里面很暗。他走进去,屋里很空,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很旧,画上画着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黑色的。是师父,年轻的师父。画上的师父站在一座山上,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很多人。那些人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他们在跪拜,跪拜画上的师父。
疆无法盯着那幅画,手在抖。师父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那幅画。他看着画上的自己,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是谁画的?”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画上的自己。手很凉,很冰。画上的师父在笑,嘴角往上翘,笑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墙裂开了。从画的边缘开始,往外蔓延。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蜘蛛网。画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化成灰。墙塌了,露出后面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很黑,很深。空间里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是尸体。很多尸体,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光着身子,浑身惨白。它们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身后的师父。
最前面那具尸体往前走了一步。是个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远。
“你回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男人笑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这个寨子的村长。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疆无法想起来了。他第一次来麻溪寨的时候,确实见过一具尸体,脸上有刀疤,很高,很壮。他以为那是山匪杀的,没想到是村长。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疆无法问。
村长指着疆无法身后的师父。“他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所有人。然后把我们关在这里,不让我们出去。”
疆无法回头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那里,没有表情,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说的是真的?”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答。
村长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杀了我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当他的奴隶。我们要他放了我们,他不放。他说我们要等他徒弟来,等他徒弟来了,他就放我们走。”
疆无法盯着师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终于开口了。“因为我要你看见。看见我做了什么。看见我杀了多少人。看见我有多坏。这样你就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解脱。”
疆无法喉咙发紧。“你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让我恨你?”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对。我杀了一辈子人,炼了一辈子尸王,到头来什么都不是。我不配活着,也不配死。我需要有人帮我解脱。那个人只能是你。”
疆无法摇头。“我不会杀你。”
师父笑了。“你不杀我,我就继续杀人。杀一个,杀两个,杀一百个,杀一千个。杀到你不忍心为止。”
疆无法盯着他,手指收紧了。他想起秀禾,想起婴儿,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山魈,食魂伥,阴人,尸王,每一个都是师父安排的。他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让自己恨他。
“你疯了。”疆无法说。
师父点头。“我是疯了。疯了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尸体。尸体们往后退,退到墙边,挤在一起,浑身发抖。它们怕他。
师父张开双臂,面朝它们。“你们自由了。走吧。想去哪就去哪。”
尸体们没有动。它们看着师父,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不敢动。师父放下手臂,叹了口气。“不走?那就永远留在这里。”
尸体们动了。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挤成一团,踩踏着,惨叫着。有的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有的跑出去了,消失在黑暗中。有的跑不出去,挤在门口,出不去。
村长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师父一眼。
“你会遭报应的。”
师父笑了。“我已经遭了。”
村长走了。屋子空了,尸体全走了,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满地的血。疆无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些血。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疆无法转身,走出屋子。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师父跟在后面,站在他身边。
“走吧。”疆无法说。
师父看着他。“去哪?”
疆无法看着远方。天边有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去阴山。”
师父愣住了。“去阴山做什么?”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走出寨门。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走了一个时辰,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麻溪寨。寨门还关着,门上的符纸还在飘。寨子里没有声音,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座空寨子,立在山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