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自行车推进车库,锁好,转身上楼。
赵淑芬跟在他身后,脚步有点虚。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走出来,眼眶还红着,鼻子也堵得慌。刚才在街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女儿明月的脸,女儿的声音,还有那些伤人的话。她想不通,自己养了38年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踩上去一层,灯就亮一层。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墙壁上撞来撞去。赵淑芬看着老周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后背微微弓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周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楼道,也是这样的灯光。
到了四楼,老周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他说。
赵淑芬迈进门槛。这是她第二次来老周家。上次来是帮他收拾屋子,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挑明心思,她拘谨得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现在再来,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沉重,憋闷,还有一肚子的委屈想找地方倒。
老周关上门,反手把门锁扣上。
“你先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进了卧室。
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老周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几个相框,都是风景照——江边的日出、公园的梧桐叶、冬天的雪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知足常乐”,落款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正看着,老周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
“淑芬,”老周在她旁边坐下,表情变得严肃,“我跟你说实话。”
赵淑芬愣了一下:“啥?”
老周把那叠纸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赵淑芬接过,翻了两页。纸上都是医院的各种检查单据和数据,她看不太懂,但有几个字她认识——
“肺部结节”。
“需密切随访”。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老周,“这是啥意思?”
老周叹了口气:“上个月体检发现的。医生说是有个结节,需要进一步检查。我又去复查了一次……”
他顿了顿:“医生说是早期,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就好了。”
赵淑芬拿着报告的手开始抖。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上次陪我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老周避开她的目光:“我怕说了你就跑了。”
“我跑什么?”赵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么?”
“淑芬,我知道你是好人。”老周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想拖累你。”
赵淑芬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马路对面是一家商场,广告牌亮闪闪的,车灯汇成一条河,慢慢往前挪。远处的高楼大厦都亮着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她看着看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她想起老周的好——他给她做饭,给她拍照,在子女面前护着她。下雨天送伞,生病时熬粥,她一辈子没被人这么细心地照顾过。她想起老周的不好——他瞒着她,骗着她,把她当外人。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等到她追问才肯开口?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
“你想让我走直说,不用找借口。”
老周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赵淑芬看着老周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好陌生。她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他了,原来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老周看着赵淑芬,忽然笑了。笑声里有点无奈,还有点酸。
“淑芬,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么?”
赵淑芬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她想听解释,想听他说清楚。
老周走过来,握住她的双肩:“我没想让你走。我只是……只是不想骗你。”
赵淑芬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想跟我过?”
“想。”
“你能保证跟我过一辈子?”
老周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赵淑芬的心又沉了一下。她知道,老周不是年轻小伙子了,65岁的人,说什么“一辈子”太奢侈。
“我不能保证,”老周说,声音很轻,“但我想试试。”
赵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扎进老周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
老周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他的手有点抖,赵淑芬感觉得到。
“淑芬,”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答应你,定期检查,积极治疗。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还好,他们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