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退休后的第三个月。陆沉州在一个普通的晚饭后，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了餐桌上。他用手压住地图的四个角，对苏念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念念上大学了，念瑶也独立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苏念放下筷子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已经被他用荧光笔标出了一些路线，像一条细细的线串起了大半个地球。“你什么时候画的？”“你睡着以后，我偷偷起来画的。画了好几个晚上，有些地方不太确定路线对不对——但终点是确定的。”他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
苏念低头看过去——希腊，爱琴海畔的一个小岛，地图上的名字小得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沉默了很久。“为什么要选这里？”他回答：“因为你说过，想住在有海的地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年轻的时候说过的，自己都忘了吧？”
她愣住了。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自己确实早就忘了。“你还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只是以前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现在说，应该还不晚。”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好。那就去吧。”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苏念之来送他们了。他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爸妈各推着一个行李箱——苏念戴了一顶宽檐草帽，陆沉州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苏念之看看他们，点了点头：“到了记得报平安。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虽然是你们去环游世界，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们俩。”
陆沉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爸现在不是以前那个路痴了，手机导航用得比你妈还熟。”旁边的念瑶笑了一声：“爸，你上次在小区里都能迷路。”陆沉州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苏念之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爸，这是我用兼职攒的钱，给你们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份心意，你们在路上用。”陆沉州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旅行清单，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列着一些细节：“雅典卫城要早点去，否则人太多。圣托里尼的日落餐厅需要提前预约。带一件外套，岛上的晚风会凉……”
他低头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好。爸爸收下了。你在家好好的，有事给妹妹打电话。”
苏念之点了点头。广播响起，催促登机。陆沉州转过身，把手伸向苏念，她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但阳台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带上了。
第一站是巴黎。他们在塞纳河边走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去打卡任何景点，只是在河边慢慢走着。看到二手书摊就停下来翻一翻，看到卖花的推车就停下来闻一闻。傍晚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来，一人一杯咖啡，看着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有人朝他们挥手，陆沉州犹豫了一下，也抬了抬手回应了一下。苏念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端起咖啡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站是瑞士。少女峰的雪山顶上，苏念站在观景台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山谷里的小镇。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散，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又拼在一起：“以前看照片，觉得这里很美，但真的站在这里才知道，照片根本拍不出十分之一。还好来了。”陆沉州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栏杆，另一只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那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到你走不动为止。”她转过头看着他，山风吹动她散落的发梢：“好。到你走不动为止。”
第三站是圣托里尼。蓝顶白墙的小镇，面朝爱琴海。他们住进了一间悬崖边的白色民宿。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傍晚，落日把整片爱琴海染成橘红色。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那片落日，轻声说了一句：“苏念，我们在这里买个房子吧，以后每年夏天都来住。冬天就回去陪孩子过年，春天想去哪就去哪，秋天就待在这里看海，哪也不去。”
她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她的呼吸很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梦里也在笑。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叫醒她，只是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那片落日慢慢沉入海平面。
最后他们真的在岛上买了一栋小小的白房子。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橄榄树，树下有一张可以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木椅。搬进去那天，陆沉州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生最好的决定——不是签下那笔最大的合同，不是赢下那场最难的官司，而是在那个雨夜，上了他的车；在多年以后，又上了他的船。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热气在晚风中袅袅升起，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每一颗都亮得不像话。苏念靠在他肩上说：“陆沉州，我们真的住到海边了。像你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搂紧了她：“嗯。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她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晚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头顶的星星在夜色中静静闪烁。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一样：“好。那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