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看手机,九点多了。
愣了一下,她慢慢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看错。以往五点半就醒了,醒了就躺着等天亮,等闹钟响,等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开始唱歌。现在好了,没人等她做饭,没人等她送孩子,她想睡到几点就几点。
不真实。
她下了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以前这个点,电视应该开着,明月或者明远的孩子该在客厅里跑來跑去了。现在没有。沙发空着,电视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满一地。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推开厨房的门。
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塑料袋。她一样一样拿出来:西红柿、鸡蛋、挂面,还有一块豆腐。塑料袋上贴着个小纸条,是老周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记得吃早饭,别饿着。”
赵淑芬看着那张纸条,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面煮了,西红柿炒蛋做了,豆腐煎了,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吃得热乎乎的。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洒在桌面上,也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吃完饭,她换了件衣服出门去公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沿着湖边慢慢走,看见有人在钓鱼,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柳枝就轻轻晃,像是在招手。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闭上眼睛。
耳边很热闹,但她心里很静。这种静和她以前那种“不敢说话”的静不一样——以前是怕说错了惹人不高兴,现在是觉得没必要说。62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时间是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赵老师?”
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是林秀英。
“真的是你!”林秀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我刚才看背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出来走走。”赵淑芬笑了笑。
林秀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从儿子家搬出来了?真的假的?”
赵淑芬点点头:“真的。”
“我的天!”林秀英瞪大眼睛,“那你以后一个人住?”
“嗯。”
“那你……不怕么?”林秀英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一个人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赵淑芬没说话。
她怕么?
说实话,有点怕。
昨天半夜醒来,她听见窗外风声,窗户缝里飕飕地灌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屋子大得瘆人。她爬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锁好了才敢继续睡。
但她更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自己再回去,怕自己再变成那个“别人家的妈妈”、“别人家的奶奶”。怕自己再为了一家人活着,活着活着,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怕什么。”她拍了拍林秀英的手,“总比被人管着强。”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倒是。你都不知道,我们家老王要是管起我来,那叫一个烦……哎,不说他了。对了,你那个摄影最近拍得怎么样?”
“还行。”赵淑芬说,“就是瞎拍。”
“什么瞎拍,我上次看了你的照片,比专业的不差!”林秀英忽然想起什么,“哎,李主任前几天还说呢,社区要办个摄影展,正愁没什么好作品。你这些照片要是拿出去,肯定惊艳全场!”
赵淑芬摆摆手:“我可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林秀英推了她一把,“你都能从儿子家搬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淑芬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林秀英要去跳舞,先走了。赵淑芬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发呆。
湖面上漂着几只野鸭,悠哉悠哉地游来游去。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孤独总比受气强。”
当时她点头,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孤独……真的比受气强么?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白天还好,可以出门走走,可以找人聊聊。但到了晚上呢?万籁俱寂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老赵在的时候,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煮粥,老赵爱吃咸的,她就多放盐。老赵走了以后,她把这习惯原封不动地转移给儿女。儿女也爱吃她做的饭,她就天天做,做到后来,他们嫌她烦了。
她为别人活了一辈子,忽然要为自己活,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李主任。
“赵老师,你来社区一趟吧,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赵淑芬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沿着湖边往社区走,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走到社区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社区门口贴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社区春季摄影展作品征集”。
她愣了一下。
李主任在办公室里等她。看见她进来,李主任站起来,递给她一张纸。
“社区要办个摄影展,我想把你的照片放上去。”
赵淑芬愣住了。
“我的照片?”
“对啊。”李主任笑着说,“你上次拍的那些梧桐叶、梅花,可好看了。我们正愁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你就当帮帮忙?”
赵淑芬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还没想过,自己拍的照片能被人展示。在她看来,拍照就是好玩,是打发时间,从来没想过要拿出去给别人看。
“行么?”李主任问,“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折腾”。
她都62岁了,还能折腾什么?但她忽然想试试。
“行,”她说,“我试试。”
从社区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柔,但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她62岁,第一次觉得人生还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