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周的电话就来了。
“起来了么？我在楼下等你。”
赵淑芬挂了电话，扒拉了两下头发，套上那件灰蓝色对襟衫。她没换裤子，直接穿着睡裤就下了楼，反正看房子嘛，穿什么都一样。
老周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几个馒头。他今天精神了点，眼袋没昨天那么重，但嘴唇还是有点白。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多大岁数了，还骑这个。”赵淑芬嘴上这么说，还是侧身坐上去了。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挪，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赵淑芬抱着老周的腰，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儿子骗她，儿媳联合儿子骗她，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最后换来什么？
“在想什么？”老周回过头问她。
“没什么。”赵淑芬说，“房子在哪儿？”
“就到了。”
第一个房子在市中心，电梯楼，十五楼。房间倒是干净，两室一厅，采光也不错。但赵淑芬一问租金，吓了一跳。
“一个月两千三。”中介小伙子说，“押一付三。”
赵淑芬拽了拽老周的袖子。老周会意，摇了摇头。
第二个房子在老城区，自建房改的隔断间，阴暗暗的，墙上全是霉斑。赵淑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嗓子眼就开始发紧。这哪是人住的？
“一个月八百。”房东是个中年男人，剔着牙，“要的话明天就能搬。”
赵淑芬没说话，拉着老周出来了。
第三个更远，在城乡结合部，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才到。是个农民房，院子倒是大，但四周全是菜地，晚上黑漆漆的，连个路灯都没有。
“这里不行。”老周说，“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赵淑芬点点头。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周又骑上自行车，带她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这是个老小区，在城东靠近公园的地方，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盖的，外墙斑驳，但胜在安静。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利索。
“我这房子本来留给自己住的，”王老太太带着他们上楼，一边走一边说，“现在儿子让我去他那住，我就租出去。四楼，没电梯，你们要是嫌高就算了。”
四楼确实有点高。赵淑芬爬到三层就开始喘，老周倒是没事，还在前面走。
门一打开，赵淑芬就愣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但光线特别好，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金黄。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墙上刷的白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但不影响整体。
“这房子……”赵淑芬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一个月一千二。”王老太太说，“押一付三。水电费自理。”
赵淑芬没说话。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楼下有个小花园，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一个人住，”她喃喃地说，“会孤独么？”
老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孤独总比受气强。”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定下来吧。”
她给王老太太付了定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悔了？”老周问她。
赵淑芬摇头：“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我永远都只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不是你自己。”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赵淑芬的白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老周去推自行车，心里忽然有点空，又有点满。
明天去把东西收拾出来。
她想。
回到家的时候，赵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赵淑芬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去哪了？”
“出去了一趟。”赵淑芬放下包，在椅子上坐下。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妈，我有件事跟你商量。”赵明远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咳嗽了一声，“那个啥……你搬回来住吧。小云也想通了，你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
“我租了个房子，下周搬出去住。”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跳起来。
“妈你疯了！你一个人去外面住让别人怎么看我！”
赵淑芬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管。”
“是不是那个老头让你去的！”赵明远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都62岁了，还在外面租房子住，你让邻居怎么看！”
赵淑芬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赵明远在客厅里摔东西，动静很大。杯子砸在墙上，碎成好几瓣。沙发垫子扔在地上，茶几也被踢了一脚。
赵淑芬当作没听见，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儿子之间，已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