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腿像是灌了铅。
她刚从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回来,手里还拎着暖水瓶。刚才路过这间病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本能地想绕过去——这不是她儿子的病房,她儿子在三层最东头那间。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妈应该长记性了,等她跟老周断了,我再慢慢调理。”这是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老公,还是你聪明。”小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装病这招真好使,不然妈哪会这么听话,天天往医院跑。”
赵淑芬的手指紧紧攥着暖水瓶的提手,指节发白。她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后,她慢慢松开手,把暖水瓶放在走廊的地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赵明远正和小云说着话,看见母亲进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赵淑芬把手里暖水瓶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像一潭死水。
“我听到你们的话了。”
赵明远脸色变了:“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赵淑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盯着儿子。二十秒钟前,这张床上躺着的“病人”还在说“这次妈应该长记性了”,还在商量“再想别的办法”。现在呢?现在他好端端地坐着,面色红润,哪有一点病人的样子。
“我以为你是真的生病,”赵淑芬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冷,“原来你是装的。”
赵明远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小云在旁边坐着,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远,”赵淑芬叫他名字,“我照顾你爸的时候,没耍过这种手段。”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老赵最后那段日子的样子。骨瘦如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她日夜守在旁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从没说过一个“累”字。
“你爸走的时候,”赵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哭得死去活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淑芬站起来,最后看了儿子一眼。
“明远,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远去。
赵明远抬起头,想要叫住母亲,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赵淑芬眼睛发疼。她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淑芬?”老周的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周,”赵淑芬吸了吸鼻子,“我想见你。”
老周在那头顿了顿,说:“好,我在老地方等你。”
公园的长椅空着,赵淑芬走过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上还是戴着那顶灰色渔夫帽,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袋有点重。
看见赵淑芬来,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了?”他问。
赵淑芬没说话,走过去,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赵淑芬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老周,”她抽泣着说,“我想好了,我要搬出来住。”
老周愣了一下:“搬去哪?”
赵淑芬擦干眼泪,看着他:“你帮我找个房子,我想自己过。”
老周皱眉:“自己过?租房子?”
“嗯。”赵淑芬点头,声音还有点哑,“我不想再住在那儿了。那个家……不是我的家。”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行,”老周点点头,“我帮你找。你想住哪儿?”
“离你近一点。”赵淑芬说,“我不想……不想再一个人了。”
老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花白头发在风里飘着,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人,站在公园长椅旁边,像两棵终于扎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