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赵淑芬站起身,腿有点麻。
她捧着一束白菊花,花是刚才在墓园门口买的,五块钱一把。卖花的是个中年妇女,手上皴得全是裂口,一边收钱一边说“大姐节哀”。赵淑芬没解释,接过花就往里走。
墓园在郊区,她坐了二十多站公交车,屁股都坐疼了。倒了两趟车,最后一段路是土路,司机不愿意往里开,她在路口下车,走了十几分钟。
清明还没到,墓园里没什么人。
她沿着石板路走,路边的柏树长得很高,把阳光都遮住了。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味道,混着泥土气。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赵的墓在第三排,不难找。墓碑是黑色的,照片嵌在上面,是老赵四十多岁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头发还黑着,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有点憨。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老赵之墓——妻赵淑芬泣立”。
赵淑芬把花放在墓前,弯下腰,把花摆正。然后她蹲下来,盯着照片看。
照片里的老赵在笑。
她鼻子一酸。
“老赵,”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八年了”。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八年了,她一次都没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好像只要不来,老赵就还活着似的。
“我知道,我该早点来看你。”她顿了顿,“但我……我不敢。”
风吹过,柏树叶沙沙响。
“八年了,我是怎么过来的,你都看见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湿,“给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电视演什么我都看,看完就忘。”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晚上。电饭煲里永远只煮一个人的量,菜炒多了就剩着,第二天热热再吃。有时候她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这饭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老赵,你说,我过得这是什么日子?”
照片里的老赵还在笑,不会回答她。
“孩子们都忙,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不给他们添麻烦,我就只能给自己找麻烦。我去学书法,学摄影,参加社区活动,我想让自己忙起来。可是忙完了,回到家,还是一个人。”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有点紧张,好像老赵会反对似的。
“他姓周,比我大三岁,老伴走了十年了。他在公园里教人拍照,我也跟着学。他人挺好的,会说笑话,手把手教我按快门。他跟我说,62岁不算老,还能折腾。”
赵淑芬笑了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会怎么看我。老赵,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不能骗自己。这八年,我一个人太长了。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有人陪我吃顿饭,想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倒杯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老赵,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但我一个人过了八年,太长了。我想通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她说,“保佑我……别再一个人了。”
风吹过,白菊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
赵淑芬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松了一下。她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墓碑上的老赵还是笑着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赵,”她说,声音轻快了点,“我知道你答应了。”
走出墓园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赵淑芬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往公交站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老周:“怎么样,他答应了么?”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输入:“他说随便我。”
老周回了一个笑脸:“那中午来我家吃饭,我做红烧肉给你吃。”
赵淑芬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照得她心里也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还没这么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