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里还是空的。
她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换了拖鞋,习惯性地去厨房烧水。手刚碰到水壶,又停住了——今晚不用给老周留门,不用急着泡茶。她一个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倒了杯白开水,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赵淑芬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周今天拍的江景。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面,确实好看。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家门口也能这么好看。
可是这会儿,她没什么心情想拍照的事。
脑子里全是子女的脸。赵明远涨红的脸,赵明月尖细的嗓子,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丢人”“不正经”“免费保姆”。她把杯子握在手里,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但她没松开。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卧室。
大衣柜的门有些老旧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赵淑芬踩着凳子,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搬出一个纸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把盒子放到床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老赵的近视眼镜、她年轻时织的毛线帽子、几个红包皮,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结婚照”三个字已经掉色了。赵淑芬把相册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老赵的照片。
那是三十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老赵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剪着短头发,笑容憨厚。赵淑芬记得那是他们唯一一张正式的合影——那时候不兴这个,还是她去镇上洗照片的时候顺带捎上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老赵走的时候是八年前。脑溢血,从发病到走就半天功夫,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后来她在他床头发现了一张纸,是他提前写好的遗书,上面就几个字:“淑芬,苦了你了,找个好人。”
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不再找别人。
可是现在呢?
赵淑芬把相册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她不是背叛老赵。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想在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可是这样做,对得起老赵吗?
“老赵,”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照片里的老赵笑着,没有回答。
赵淑芬想起老赵走那天,握着她手的样子。他手心都是汗,说话都喘,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淑芬,苦了你了。”老赵是懂她的,知道她这辈子苦。
可是他临走前的那张纸条——“找个好人”,是让她找,还是不让她找?
她不知道。
把相册放回盒子里,赵淑芬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一会是老赵的脸,一会是老周的脸,一会是子女们摔门的声音。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老周:“淑芬,睡了吗?”
“还没。”她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老周,你说亡者会吃醋么?”
发出去她自己都愣住了。这话问得太奇怪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问出口。
老周很快回了一条:“会。但他更希望你过得好。”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好像看到老赵在对她笑,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理解的、宽容的笑。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老赵。清明还没到,但她想去看看他。这么多话憋在心里,她想当面跟老赵说一说。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床脚。赵淑芬起身,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晨风吹过她的白发,她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纸盒的提手——里面装着老赵的照片,她想带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