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很弱,赵淑芬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露水打湿了她的棉袄袖口,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抬头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淡粉,再到橙红。公园里渐渐有了人,遛狗的、晨练的,每个人都匆匆走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老周的消息:“淑芬,你在哪?”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老周,我在老地方等你。”
发送。放下手机。
她不知道老周会不会来。也许他真的想通了,决定不再拖累她。也许他不会来了。这样也挺好的,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但她还是想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老周来得很快。
他小跑着过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显然也没睡好,整个人显得很疲惫。看见赵淑芬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慢下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老周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你找我?”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他。晨光里,这个65岁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但也更真实。
“我想好了。”她说。
老周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去检查吧。”赵淑芬站起来,晨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不管什么结果,我陪你。”
老周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赵淑芬的手。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人,在清晨的公园里,像两个年轻人一样握着手。
“去检查吧。”赵淑芬说,“不管什么结果,我陪你。”
老周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晨练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但赵淑芬已经不在乎了。
她活了62年,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从公园出来,赵淑芬直接回了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自家窗户拉着窗帘,心里正奇怪,大门忽然打开了。
赵明远和赵明月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茶几上摆着几杯茶,显然已经来了半天。兄妹俩对视一眼,赵明远先站起来,盯着门口的赵淑芬。
“随便走走?”赵明月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尖细,“妈,我们可都听说了。那老周都65岁了,身体又不好,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
赵淑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自往屋里走。
“妈!”赵明远提高音量,“你倒是说话呀!”
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着儿子和女儿。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两个人了。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女,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现在坐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质问她,像审问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62岁了。”赵淑芬的声音很轻,但很稳,“62岁就不是人了?就不能为自己活了?”
赵明月翻了个白眼,“妈,不是我说你,你都62岁了,找什么对象啊?不怕别人笑话?我们同事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怎么想。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赵淑芬盯着女儿,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活了62岁,现在连找对象都要被38岁的女儿教训。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问你们意见。”赵淑芬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现在我找个人,你们也别问。”
赵明远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指着母亲的鼻子,“你这是为我们赵家丢人!爸走了才几年,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指过来的手指,忽然想起老赵活着的时候。老赵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她红过脸,更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她把儿子的手拨开,淡淡地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守了他八年。你们谁管过我一个人怎么过来的?现在我想找个伴,你们倒不愿意了。”
赵明远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明月一看哥哥吃了亏,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挽住母亲的胳膊,“妈,我们不是反对你找人。你要是觉得孤单,我们可以接你跟我们住,思雨也想奶奶了。你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们也不放心是不是?”
赵淑芬看了女儿一眼。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嘴甜心细,算计的比谁都清楚。
“你们是怕我丢人吧。”赵淑芬把女儿的手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花园,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妈,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赵明远急得在客厅里来回走,“那个老周都65岁了,身体又不好,你跟他在一起不是自找苦吃吗?他能陪你多久?万一将来有个病啊灾的,你还得照顾他!我们这是为你好!”
赵淑芬转过身,看着儿子。她忽然想起老周昨天晚上的样子——站在路灯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手里拿着一枝从公园折的腊梅花。
“你们为我好,”赵淑芬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是为自己好吧。”
赵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赵明月也站起来,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还不是怕你被骗!现在老年人被骗的例子还少吗?那个老周要是真心喜欢你,为什么身体不好还要缠着你?他就是找个免费保姆!”
赵淑芬看着这对儿女,忽然觉得特别累。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把儿子供上大学,把女儿拉扯大,老赵走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儿女就跳出来指手画脚。
“我不用你们管。”赵淑芬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妈!你要是非要跟他,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赵淑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楼下的门“砰”地一声被摔上,整个房子都跟着颤了颤。接着是赵明月带着哭腔的声音:“妈,你会后悔的!”
门又摔了一次。
赵淑芬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的动静渐渐消失。她慢慢走下楼,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水果袋还在那儿搁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她在沙发上坐下,盯着墙上老赵的照片。照片里的老赵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笑着,像是在看着她。
“老赵,”她对着照片说,“你说,我做错了吗?”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她。
赵淑芬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拿手机。她打开微信,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他们知道了。”
发完消息,她走到窗边。已经是傍晚了,路灯还没全亮,天空灰蒙蒙的。她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忽然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花白的头发,瘦高的个子,手里拿着一部相机。
是老周。
赵淑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家楼下,想见你。”
她看着窗边的那个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男人,比她的子女更像家人。
窗外,风把路灯下的那棵树吹得轻轻摇晃,老周站在那儿,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