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中心刚散场,赵淑芬还沉浸在掌声的余温里。她站在后台入口处,看着老周收好相机走过来。
“今晚表现不错。”老周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比排练时还好。”
赵淑芬没接话。她还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觉里——原来为自己活着的感觉这么好。刚才在台上朗诵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站在人群中间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走吧,我请你吃饭。”老周自然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或者……去我那儿?”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的脸色有点黄。
“不了。”她说,“我想回去歇着。”
老周点点头,送她到小区门口。两个人走着都没说话,到了门口,老周忽然说:“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赵淑芬问。
“来了就知道了。”老周笑了笑,冲她摆摆手。
赵淑芬回到家,泡了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发呆。刚才在台上朗诵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回放,她没想到自己62岁了还能有那样的时刻。窗外的月光很亮,她忽然想起老周今天在台下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个人。”她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赵淑芬按时到了老周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老周坐在客厅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叠纸。
“坐。”老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淑芬坐下,看到那叠纸是医院的各种检查单。她不懂这些,只是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数字。
“喝水吗?”老周问。
“不了,你说吧。”赵淑芬直觉有什么事。
老周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推到赵淑芬面前。
“淑芬,你自己看吧。”
赵淑芬拿起报告,看不太懂,但看到了几个字“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她抬起头,看着老周,问:“什么意思?”
老周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阳光下明灭,他的表情藏在烟雾后面。
“医生说可能是肿瘤,还没确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十有八九跑不了。”
赵淑芬的手开始抖。报告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想过老周会生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前天晚上的朗诵他还中气十足,昨天他还笑着说“比排练时还好”。怎么今天就……
“淑芬,咱们到此为止吧。”老周掐灭烟头,声音很低,“我不想拖累你。”
赵淑芬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想起老周递过来的热豆浆,冬天里冒着热气,他总是说“多喝点,暖暖胃”。她想起梧桐树下的月季花,他专门为她种的,说“和你一样好看”。她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梅花下面的她低着头在笑,他保存在手机里,视若珍宝。
这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别哭。”老周站起来,想帮她擦眼泪,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来,“我还没死呢。就是不想耽误你。”
赵淑芬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老周,这个刚才还在说“为你活着真好”的男人,现在却在说“到此为止”。
“你这是为我好,还是为自己好?”
老周愣住了。
赵淑芬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让我想想。”
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她苍白的脸。
傍晚的风很凉,赵淑芬裹紧棉袄,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着。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淑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一直掉。
继续在一起,万一老周真的走了,她怎么办?现在退出,她舍得么?
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远远飘过来,是《最炫民族风》。赵淑芬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老周,拿起来一看,是女儿赵明月。
“妈,你干嘛呢?”赵明月的声音很甜,“我给你买了件衣服,周末给你送过去?”
赵淑芬擦了一把眼泪:“不用了,我不要。”
“妈,你咋了?”赵明月听出不对劲,“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赵淑芬站起来,裹紧棉袄,“明月,妈想问你个事。”
“啥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淑芬的声音有点抖,“妈要是跟老周分了,你会咋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终于想通了?”赵明月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就说嘛,那个老周有啥好的,65岁的人了,身体也不行,你跟他在一起不是自找苦吃吗?妈,你回来吧,来我家住,我好好孝顺你……”
赵淑芬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花园里,风很大,吹得她的花白头发乱糟糟的。手机又响了,是老周。
她没接。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赵淑芬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走过梧桐树,走过月季花丛,走过他们一起坐过的长椅。
她62岁了,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