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联欢会的消息是李主任三天前告诉她的。
“赵老师,这次您可得来。”李主任在电话里说,“我们准备了二十多个节目,您可得给我们捧场。”
“诶,我去,我去。”赵淑芬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挂了电话她就后悔了。
去还是不去?去了万一遇见孙桂芝怎么办?万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怎么办?她的事小区里早传开了,谁不知道62岁的赵老师“黄昏恋”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收到联欢会的通知了吗?”
老周回得很快:“收到了。李主任让我准备个节目,你呢?”
“我……李主任让我去捧场。”
“来吧,我等你。”
就四个字。赵淑芬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
到了联欢会那天,她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一点点渗进来。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早上不想煮粥的事,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原来改变一个人,真的只需要一个念头。
她翻身起床,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最后选中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这是去年女儿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镜子里的老太太看着精神了不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心跳得有点快。
社区活动中心离她家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大红横幅挂在那里——“阳光社区迎春联欢会”。赵淑芬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老师!”
她回过头,李主任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的。今天她穿着红色的马甲,胸牌别得端端正正,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李主任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我跟您说,今天可有您的节目。”
“我的?”赵淑芬愣了一下,“我没报名啊。”
“您跟老周一起朗诵,我给您报的。”李主任眨了眨眼,“放心,简单的很,就是站在台上念首诗。”
赵淑芬还想说什么,李主任已经把她推进了后台。
后台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社区里的老面孔。赵淑芬一眼就看见了老周——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渔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她进来,老周眼睛一亮,冲她招了招手。
“这边。”
赵淑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紧张吗?”老周问。
“谁紧张了。”她嘴硬。
其实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老周笑了笑,从背后拿出一束塑料花,递给她:“给你的,待会儿上台别紧张。”
赵淑芬看着那束假花,红的黄的,搭配得挺好看。她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怕念不好。”
“念不好就念不好,怕什么。”老周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有我在呢。”
赵淑芬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不少。
舞台上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赵淑芬阿姨和周建国叔叔,为大家表演诗朗诵《致橡树》。”
这是她选的诗。
舒婷的《致橡树》,她喜欢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就喜欢,但从来没用嘴说出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音乐响起,是熟悉的老歌调子。赵淑芬深吸一口气,念出第一句——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声音有点抖。
她余光看见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探着身子。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舌头都有点打结。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鼓励。
赵淑芬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她的声音慢慢稳了,“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她想起了老周在路灯下拉住她的手,想起了那束梅花下的照片,想起了儿子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了女儿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原来她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我爱你,不仅爱你伟岸的身姿,也爱你足下的土地。”
最后一个字念完,赵淑芬鞠躬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赵淑芬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在鼓掌,有的在笑,有的在交头接耳。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台上表演,第一次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自己。
下台的时候,李主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赵老师,你刚才朗诵得真好。”
赵淑芬笑了笑,眼角还带着泪:“我紧张死了。”
“紧张什么。”李主任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为自己活的,又不是为别人活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赵淑芬心里的某扇门。
她转过头,看到老周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赵淑芬忽然笑了,皱纹都挤在一起。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笑得最真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