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卧室里一片银白。
赵淑芬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这是她本周第三次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会儿是赵明月摔门的声音,哐当一声,门框都在抖;一会儿是赵明远铁青的脸,嘴唇动了动,吐出“随便你”三个字;一会儿又是老周在路灯下拉住她的手,说“认真”。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是吊灯投下的影子,椭圆形的,边缘模糊。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老赵走的那年。
那年她54,老赵突发脑溢血走的。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给学生上课,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咔嚓一声,断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觉得天都塌了。三十年夫妻,他怎么舍得扔下她一个人?后来哭不动了,就麻木了。麻木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赵淑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子阳光的味道,是白天晒过的。她突然想起,这三十年为这个家操劳的日子——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粥,晚上等门等到十一点。老赵在世时,她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老赵走了以后,她把这习惯原封不动转移给儿女。给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饭送汤,唯独没想过自己。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孩子想奶奶了。”
“妈,你给我留的那碗汤呢?我下班晚了,你再给我热热。”
“妈,妈,妈……”
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现在62了,想为自己活一次,子女却说她是“不正经”。
赵淑芬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角有点湿。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再不为自己活,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62了,还能活几年?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汽车开过的声音。深夜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总有人和她一样睡不着。
她想起老周今天发的那条消息——“看你的照片呢,怎么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这个老周,都65岁人了,还跟年轻人一样嘴甜。
可是儿子女儿反对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赵明月说“你会后悔的”,赵明远摔门而去,他们都说她自私。可是她为这个家奉献了一辈子,连找个人说说话都不行吗?
赵淑芬又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月光影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明明错的不是她。
错的不是她。
她为自己活一次,怎么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三十年都过来了,她怕什么?子女是她生的养的,难道还能跟她断绝关系?
就算断绝又怎样?她还有老周。
老周会陪她拍照,会请她吃红烧肉,会在路灯下拉住她的手说“认真”。这就够了。
赵淑芬拿起手机,翻开相册。
梧桐叶、梅花、夕阳、老周递过来的热豆浆。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看到了老周偷拍她的那张照片——梅花下面,她低着头在笑。
她盯着看了很久。
原来她也可以笑得这么开心。62年了,她为丈夫活,为子女活,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为子女活,不是为老赵活,是为自己活。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一点点渗进来。新的一天要来了。
赵淑芬忽然想起老周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认真好啊。认真就有人疼。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的时候,赵淑芬忽然不想去厨房煮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想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