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电话是傍晚时分打来的。
赵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她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周”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才接通。
“喂?”
“休息好了吗?”老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红烧肉已经炖上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周会直接打过来,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做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衬衫和花裤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来吧,我等你。”老周说,语气很自然,“做好了就不好吃了。”
赵淑芬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行。”她说。
挂掉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镜子就在旁边,她走过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花白的头发有些乱,眼角的皱纹深深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对襟衫。这是她最普通的打扮,可现在要去另一个男人家里吃饭。
她抬手想把头发整理一下,又停住了。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她出门了。
傍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刚亮起来,照得路面一片橙黄。赵淑芬沿着马路慢慢走,心里有点紧张。她这辈子除了老赵,没和别的男人单独吃过饭。现在62岁了,居然要去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家里吃红烧肉。
这要是让明远知道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甩了甩头,不想这些。今天是她自己的选择。
老周住的小区离她家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这是老城区的老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斑驳得像老人的脸。赵淑芬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单元的窗户。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楼。
到了五楼,502的门虚掩着。赵淑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周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他拍的风景和人物。阳台上摆满了花,月季、吊兰、栀子花,一盆一盆的,绿油油的。厨房里传来油烟味和肉香,混合在一起。
“你先坐,我还有个菜马上好。”老周从厨房探出头,冲她笑了笑。
赵淑芬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她打量着这套房子,心里有点好奇。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梅花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在笑。照片里的人她仔细一看,那不是别人,是她自己。老周偷拍的。
赵淑芬的脸一下子红了。
“好看吧?”老周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那儿发呆,笑着说,“我偷拍的。”
“什么时候拍的?”赵淑芬回过头,声音有点慌,“我都不知道。”
“就上次在梅林,”老周把菜放到桌上,“你低头闻花香的时候。”
赵淑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样子。
“愣着干嘛?坐啊。”老周拉开椅子。
赵淑芬在他对面坐下。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两个素菜,都是硬菜。她忍不住说:“你做这么多干嘛,又吃不完。”
“第一次请你吃饭,不得隆重点。”老周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
赵淑芬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老赵做的一个味道。她忽然想起老赵——老赵在世的时候,也经常做红烧肉给她吃。
眼眶忽然有点湿。
“好吃吗?”老周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聊着天。赵淑芬忽然觉得像在做梦。她这辈子,除了老赵,没和别的男人单独吃过饭。现在她62岁居然坐在另一个男人家里,吃着他做的饭。
“怎么了?”老周看出她走神。
“没事,”赵淑芬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老周送赵淑芬出门。走到楼下,夜风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周忽然拉住她的手。
赵淑芬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淑芬,”老周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我是认真的。”
赵淑芬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有人用“认真”这两个字对她说以后的事。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轻轻把手抽出来。
老周没再说什么,只是冲她摆摆手:“路上小心。”
赵淑芬转身往家走。夜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想老周说的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这条路能走多远,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