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瑶去北京上大学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苏念之已经上了高三，早出晚归，每天回来吃完饭就钻进房间做题。餐桌上少了一个人，盘碗也少用了一副。苏念有时会多做一点菜，端上桌才意识到——念瑶不在家，吃不了那么多。
第一个周末，苏念习惯性地在周五下午买了一些念瑶爱吃的水果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女儿喊“妈，我回来了”的声音。她站在玄关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换了鞋，把水果放进冰箱。她没有说什么。晚上陆沉州下班回来，看到冰箱里多了好几盒切好的水果，问了一句：“今天买水果了？”苏念说：“嗯。忘了她不在家了。”他没有接话，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苏念依然每天去公司，陆沉州依然每天接送苏念之上下学。两人之间的对话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内容——“今天念瑶打电话了吗？”“打了，说食堂的菜偏甜，不太习惯。”“那给她寄点吃的吧。”“好，我明天去寄。”
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做一对空巢夫妻。苏念之晚自习回家时，经常看到爸妈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有开很大的声音，只是坐在沙发两头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一句话——偶尔苏念靠在陆沉州肩上睡着了。他也不动，就让她靠着，等她自己醒过来。
有一天晚上，苏念之晚自习回来，看到爸妈居然在阳台上喝茶。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里的热气在夜色中袅袅升起。他换好鞋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推开门问了一句：“你们在干嘛？赏月吗？”苏念回过头来看他：“你回来了？厨房里有绿豆汤，自己去盛。今天的月亮确实挺圆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圆月，又看了一眼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点了点头：“哦。那我先去喝汤了。”他转身走进厨房。透过窗户，他端着汤碗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看了很多年的旧画，依然很好看。
周末，苏念和陆沉州一起去超市。走到零食区时，苏念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念瑶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饼干，手指碰到包装袋时才顿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又忘了。”她轻声说。陆沉州站在旁边，伸手把那包饼干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拿着吧。她周末回来可以吃。她上周不是说这周可能要回来吗？放家里，她回来就能吃到。”苏念看着那包饼干，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把那包饼干放回货架上，就让它留在了购物车里。
周六下午，念瑶果然回来了。她推开门的瞬间，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苏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饭菜都做好了，去洗手就可以吃了。水果也切好了，放在桌上。”念瑶把那包饼干从柜子里抽出来，晃了晃：“连这个都买了？你们是不是算准了我要回来？”
陆沉州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翻着手里根本不在看的报纸：“碰巧买的，不是特意给你买的。你不回来，我们自己也会吃掉。”念瑶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但是她撕开饼干包装时，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分外清脆。
那天晚上，苏念之破天荒没有在房间里做题。他坐在客厅里跟念瑶聊大学的事，问她宿舍几个人、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参加社团。念瑶一一回答了他问的那些问题。陆沉州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依然拿着那张报纸，但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版。他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没有插嘴，但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走开。苏念洗完碗走出来，看到一家四口都在客厅里。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陆沉州旁边坐下来。
她轻声说：“好像又回到以前了。”陆沉州放下报纸。“嗯。但她过两天又要走了。”苏念没有接话。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但客厅里的灯光很暖，四个人，各做各的事——却靠得很近。
周日傍晚，念瑶要回学校了。陆沉州依然坚持送她去车站，依然帮她买好票、送到进站口。他站在那里念瑶进站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爸，我走了。下周不一定回来，可能跟同学约了出去玩。你们不用每周都等我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要好好过。不要我一不在家，你们就随便对付着吃饭。念念说你们经常吃面条。不行，要好好做饭。我回来会检查的。冰箱里剩菜也不能放超过两天。还有阳台那盆栀子花记得浇水。”
她叮嘱了一大串，比他还啰嗦。他站在那里听着，等她终于说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好。爸爸记住了。你到了给我们发个消息。”她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了闸机。他站在原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大厅的人流里，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往外走。但这一次，他走得很平稳。
晚上，苏念之在学校上晚自习。苏念和陆沉州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一部老电影，电影放到一半，苏念靠着沙发扶手不知不觉睡着了。陆沉州看到她歪着头呼吸均匀，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
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她熟睡的脸。和她年轻时相比，她的眉眼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细纹。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空巢就空巢吧。只要有你在，就不算空。”
她睡着了，没有听到这句话。但窗外的月光听到了。它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也很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