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苏念已经醒了。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动静——是念瑶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念瑶今年十八岁了,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经过念瑶的房间时,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到女儿还在睡,侧躺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她轻轻带上门,没有叫醒她,还早,让她多睡一会儿。
苏念走到厨房时,陆沉州已经在里面了。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油花滋滋作响,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再去睡一会儿也行,还早。早餐还要几分钟才好。”苏念没有回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看到他握锅铲的手指节泛白。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他紧张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用力。“你紧张?”她问。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有点。比我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
苏念笑了一下。“我也是。”他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清晨的厨房里,锅里的煎蛋在油花里慢慢凝固,边缘泛起金黄。“她会考好的。”她轻声说。“嗯。她是你女儿,肯定考得好。你生的,能差到哪里去。”
七点整,苏念去敲念瑶的房间门。“念瑶,该起床了。”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嗯”,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念瑶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想象中那种紧张到失眠的痕迹。
她坐到餐桌前,咬了一口煎蛋,抬头看到爸妈都盯着她,愣了一下。“你们怎么了?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陆沉州赶紧低头喝粥:“没事,你多吃点。考试的时候别饿着。”苏念也低下头:“你爸说的对,多吃点。”
念瑶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轻轻一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们:“爸妈,你们不用紧张。我不紧张,你们也别紧张。考得好最好,考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以后想做的事情,不差这一场考试。”
陆沉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极了苏念——那种平静的、不慌不忙的笃定。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妈当年也说了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念愣了一下,看向他:“我说过吗?”“你说过。我们结婚那年,你辞了职说想自己创业,我问你不怕失败吗。你说——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想做的事情,不差这一次。你当时的表情,和她现在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念瑶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笑着说:“那我果然是亲生的,遗传到位了。”
考点门口,人山人海。送考的家长把校门两侧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旗子,大声喊着加油口号;有人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念瑶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包里掏出准考证看了一眼。苏念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妈,我不紧张。你紧张吗?”念瑶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有点。”
念瑶笑了。她伸手轻轻抱了一下苏念,又侧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沉州。“爸,那我进去了。”陆沉州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好。考完了爸爸来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念瑶笑了:“好。”阳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她转过身步伐轻快地走进了校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走进过考场。那时候没有人送她,她一个人去的,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人等她,她自己回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和她一起等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看校门,正低头看着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备忘录弹出提醒:“念瑶高考。早上出门前抱她一下,告诉她加油。中午接她吃饭,餐厅已订好。晚上买一束花,庆祝她考完第一科。”他看完,按掉屏幕,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很轻:“谢谢。”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校门口的梧桐树在晨光里轻轻摇动,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和许多年前送念念上幼儿园时一模一样的晨光,只是这一次,他们站在一起。
上午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陆沉州已经站在校门口等了将近半小时。他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盒和一瓶温水。旁边一位同样在等孩子的家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是来接孩子的?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他回答:“还不知道,刚考完。不管考得怎么样,先吃饱再说。”那位家长笑了:“你心态真好。”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到校门口涌出第一批考生时,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穿校服的高马尾身影。念瑶走出来,看到爸爸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拎着袋子,用力朝她挥了一下手。她快步走过去。“爸,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吗?”他把袋子递给她:“顺路。饿了吧?先吃点水果,等妈妈下班了一起去吃饭。”她没有拆穿他——从他公司到考点,开车要四十分钟,根本不顺路。她接过水果盒插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嗯,好甜。”
中午吃饭时,苏念赶过来了。三个人坐在考点附近一家小餐厅里,没有去什么高档饭店。念瑶不想吃太油腻的,就选了一家简单的面馆。面上来了,热气腾腾。念瑶低头吃了一大口,抬头看到爸妈都在看着自己,笑了一下:“你们怎么不吃啊?看着我就能饱吗?”陆沉州赶紧低头吃面。苏念也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念瑶忽然开口:“爸,妈,谢谢你们。”苏念抬起头:“谢什么?”“谢谢你们今天来送我、来接我。很多同学都是自己去的,或者父母只送了早上那一趟,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东西对付一下。你们两个人都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面,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陆沉州握着筷子没有动,苏念也没有说话,但两人都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
傍晚,最后一科结束。陆沉州站在校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洋桔梗,苏念最喜欢的那种。念瑶走出校门,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爸,你还真买了啊?”“答应你的,当然要买。”他把花递给她。念瑶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陆沉州。“谢谢爸。谢谢妈。这束花,我很喜欢。”
晚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她抱着那束花站在夕阳里,笑容很明亮。苏念看着女儿的脸,心里想——她长大了。
晚上,念瑶在房间里整理东西。苏念经过门口,看到女儿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束白色洋桔梗,正在找瓶子插起来。“妈,这花能开多久?”“养得好,一周左右吧。”“那我要多养几天,毕竟是你和爸爸第一次送我的花。高考纪念品。”她低头把花一枝一枝插进瓶子里,动作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开了。
客厅里,陆沉州正在收拾餐桌。苏念走过去,帮他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她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她长大了。像我们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早就像了。从她学会顶嘴那天起,就活脱脱是另一个你。”
苏念没有反驳。她站在他旁边,一起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窗外的月亮很圆。客厅里传来念瑶打电话的声音,她在和同学聊明天的考试,语气轻松,带着笑意。苏念听着那个声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轻声说:“她会过得比我们好。”陆沉州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一定会。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