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警报灯在安全屋的六块屏幕上同时闪烁,将整个地下室染成一片暗红。
夏洛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看不清动作。她已经切断了星域科技服务器与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但入侵者的访问发生在切断之前。那个人在断网的前一秒,已经成功建立了一个镜像连接,将服务器中的部分数据复制到了未知的远程终端。
“他能拿到什么?”顾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推门进来,外套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夏洛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静默天使’的核心算法参数。不是全部——我在系统中设置了蜜罐,伪造了三分之二的数据,真正的核心参数被我单独加密存放在另一个位置。但他拿到的部分,足以让懂行的人还原出设备的基本原理。”
“谁干的?”
“账户属于星域科技的一个‘幽灵员工’——人事档案里有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人。社保记录、工资发放、办公位分配,全部正常,但这个人从未真正存在过。”夏洛终于转过头,脸色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是内部植入的后门账户。秦牧的服务器里,有赵志国的人。”
老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林墨和我已经到地方了。储物柜在B2层东区,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我现在去取附件,林墨在入口放哨。”
“小心。”顾北辰说,“郑维先知道我手里有附件,他不会坐视不管。”
挂断电话后,顾北辰走到夏洛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日志数据。
“能追踪到远程终端的位置吗?”
夏洛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她用红笔圈出了其中的一个节点:“信号经过了至少四层跳板,最后一个出口IP在境外。但我反向追踪了其中一层跳板的访问日志,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内部IP——这个IP属于江东军分区的内部网络。”
顾北辰闭上眼睛。
郑维先。他在招待所里,甚至不需要亲自打电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人替他把这件事办得干净利落。
“还有一个问题。”夏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顾北辰很少听到的不确定,“入侵者复制数据的同时,在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擦除脚本。脚本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执行——也就是你向最高检提交材料的前一分钟。到时候,服务器里所有与‘静默天使’和‘天工计划’相关的数据,都会被彻底删除,连恢复的可能性都没有。”
“九点五十九分。”顾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郑维先很聪明。他不销毁证据,只让证据‘在合法框架内自然消失’。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的材料里缺少了最核心的技术档案,最高检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在虚张声势,认为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不存在。而秦牧服务器里的数据已经没了,死无对证。”
夏洛盯着屏幕:“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北辰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从现在到明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还有十一个小时零十二分钟。”他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下:
**第一,老葛和林墨拿到附件,今晚完成数字化备份。**
**第二,夏洛,你需要在擦除脚本执行之前,把服务器里的核心数据全部转移出来。既然郑维先想在最后一分钟动手,我们就在最后一秒钟之前把东西全部拿走。**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第三”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第三,我需要秦牧开口。不是关于技术,不是关于证据——而是关于一个人。”
“谁?”
“郑维先身后的那个人。”顾北辰放下笔,转身走向门口,“一个中将不会为了八百万冒这么大的风险。天工计划的经费流失远不止这个数,赵志国经手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流向了更高层级的人。秦牧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在审讯室里暗示过。我需要他告诉我名字。”
* * *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秦牧正在看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他没有折纸鹤了。桌上多了一个纸杯,里面是新的水,杯子旁边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像是某种祭品。
“你又来了。”秦牧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距离郑将军给你的四十八小时,还剩三十多个小时。你应该在整理证据,而不是来跟我聊天。”
顾北辰没有坐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那张网络拓扑图——江东军分区内部IP被红圈圈出的那一张。
“你的服务器里有赵志国的人。”顾北辰说,“一个幽灵员工,用后门账户复制了‘静默天使’的核心算法参数。复制时间发生在你和宋远征的护工接触之后不到两小时。”
秦牧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他说。
顾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
“那个人是我放进来的。”秦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前,当我决定要用‘静默天使’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在自己的系统里留一个后门。不是给警方留的——是给赵志国和郑维先留的。我需要他们以为他们可以随时拿到我的技术数据,以为他们可以随时毁掉我。”
他抬起眼看着顾北辰。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在我真正动手之前,提前把我按死。”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
“你让他们复制了假数据?”
“部分假,部分真。”秦牧说,“蜜罐是我和夏洛同步设计的——她应该已经发现了。真正的核心参数,不在服务器上。在整个星域科技的系统中,只有一个人的脑子里有完整的技术参数。”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
顾北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写着“郑维先”的纸,放在桌上,推到秦牧面前。
“你说过,郑维先不是终点。谁是?”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嘴角的那抹笑容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仍然无法释怀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一记锤子敲在沉默的砧板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顾北辰必须前倾身体才能听清。
“你知道‘天工计划’为什么叫‘天工’吗?不是因为它技术先进——是因为它的立项审批人,姓‘龚’。”
顾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
“龚?”他重复这个姓氏,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一个——那个人的面孔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坐在某排某号的位置上,从不发言,从不接受采访,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几乎所有重大军工项目的审批文件末尾。
秦牧看到了顾北辰眼神的变化,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你不能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秦牧说,“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他的层级太高,所有经他手的文件都是‘内部流转,不留副本’。赵志国和郑维先,只是他的两把伞。一把挡雨,一把遮阳。”
顾北辰感到喉咙发干。
“秦牧,你设计的这场‘审判’,目标到底是谁?”
秦牧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放在手心里,托着它,像是在托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顾组长,”他说,“有些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的。有些名字,写下来就是一把刀。你想清楚,这把刀,你要不要接。”
审讯室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顾北辰的手机震动起来。老葛发来一条消息——
“附件已拿到。但有人跟上了我们,不是警察。是穿便装的军人。他们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