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瑶的百日宴定在初春。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铺着白布的宴席桌上跳跃。陆沉州包下了一家私房菜馆的院子，不大，但很别致。他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苏念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抱着女儿站在院子里迎客。她化了淡妆，气色很好，女儿穿了一件白色蕾丝的小裙子，头上戴着一朵小黄花，胖嘟嘟的小脸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哪里都好奇，谁的招呼都不理，只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
宾客陆续到了。苏念的母亲第一个走进来，一进门就直奔外孙女，伸手接过襁褓。“让我抱抱，哎哟，长得真好看，像念念小时候——”她抱着外孙女轻轻摇晃，眼眶一下就红了。“念念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白白胖胖，不爱哭。你小时候可比她黏人多了，一放下就哭，非让抱着才行。”苏念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母亲微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母亲的手臂上。
陆沉州的几个朋友也来了。他们围着小婴儿啧啧赞叹。“长得真像陆沉州。”“胡说，明明像妈妈。”“像妈妈好，妈妈漂亮。”陆沉州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争论，难得没有参与，只是低头看着女儿微微扬起嘴角。
中午，宴席正式开始。陆沉州站起来举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谢谢大家。”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念和她怀里的女儿。“谢谢大家这些年对苏念的照顾。我不在的时候，是你们陪着她、帮着她、撑着她。”他看向她。“苏念，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念，又生了念瑶。也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着说着眼眶就开始发红，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压下去。
苏念抬头看着他，知道他是认真的，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学会了珍惜，谢谢你没有放弃。”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交错的水晶杯上。
中午刚过，宾客陆续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苏念抱着女儿坐在藤架下喂奶，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她肩头。陆沉州收拾完残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女儿埋着头用力吃奶的样子，笑了。“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像有人在跟她抢。”苏念抬头白了他一眼。“你才像有人跟你抢。你吃饭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猪。”他也不恼，反而笑了笑。“那你就是喂猪的人。”
女儿吃饱了，松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闭上眼睛继续睡，完全不管爸妈刚才互相挖苦了什么。
苏念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陆沉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父母？”他想了想。“啰嗦的、烦人的、管东管西的。然后念念长大了，跟别人说‘我爸我妈真的很烦’。”他想到那个画面，笑了一下。“但那也挺好的。烦人的爸妈，总比缺席的爸妈强。念念小时候，我缺席了。念瑶我不能再缺席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我都要在。”他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夕阳。“我要把亏欠念念的，都补在念瑶身上。不是偏心，是弥补。但念念不会觉得我偏心，因为我会一起补偿他。”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吗？”“嗯。真的。”
傍晚回到家，苏念之趴在摇篮边，看着妹妹睡熟的脸，小声问：“妈妈，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陪我玩呀？”“快了，等她学会走路，就能跟在你后面跑了。”苏念之认真地想了想。“那我要教她搭积木、还要教她画画、还要教她喊哥哥。她第一句话一定要喊哥哥。”
苏念笑了。“好，妈妈到时候一定教她喊哥哥。你先去洗澡吧，一身汗。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好吧！”他跳下椅子嗒嗒嗒跑走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妈妈，我今天很开心。因为妹妹终于满一百天了。”
苏念坐在摇篮边愣了一下：“为什么开心？”“因为一百天以后，妹妹就长大了。她就不用整天睡觉了，可以跟我玩了。我等好久了。”他说完，嗒嗒嗒跑远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又想起儿子刚才那双亮亮的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伸手轻轻摇了摇摇篮，哼起了一首很久以前的歌。那是很久以前，苏念之还没有出生时，她一个人对着肚子唱过的歌。现在她又唱了起来，调子依然很准，歌声很轻，轻到摇篮里的女儿只是动了动眉毛，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