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桂花。
信封装在兜里,贴着胸口,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不是钱的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桂花家在村东头,出了我家巷子往右拐,走过一口枯井,再走一百来米就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回,以前是去要账,今天是去还钱。
同样是那条路,同样那三张钱,方向反了,意义就全变了。
到了她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院门半开着,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些——煤球堆重新码过了,晾衣绳上的衣服也收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小宝不在,大概送去了他姥姥家。
我敲了敲门框:"桂花!"
屋里头有动静,门开了,桂花站在门口。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把,脸瘦得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子凹着,像两天没合眼。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赵二?"
"进来说。"
她侧身让我进了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张年画,旧了,边角翘起来。桌上摆着个相框——周德贵的遗像,黑白的,笑嘻嘻的,露着一口黄牙。
我避开那个相框,没看。
"啥事?"桂花问。
我把信封掏出来,搁在桌上。
"这三百块钱,还给你。"
桂花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是你那天送来的,德贵身上带着的那三百。我不要了,还给你。"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你不要了?
"对,我不要了。八百三十六全不要了。这笔账,清了。"
桂花没说话,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屋里头安静极了,墙上挂钟嗒嗒嗒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然后她摇了摇头。
"赵二,这钱我不能收。"
"你收着。这是德贵的遗物,上面沾着——"我顿了顿,没说"沾着什么","应该留在你这儿。"
"不行。"她声音硬了,"德贵欠你的钱,该还。我说过会还清,我说到做到。你不要,是你的事。我还,是我的事。"
"桂花——"
"赵二!"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尖了,沙哑的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你让我把这笔账还了!你让我把这笔账还了好不好!"
她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不是在跟我争钱。她是在争一个东西——一个让周德贵干干净净走的理由。这笔账还清了,周德贵就不欠这世上任何人了。他走得干干净净,到了底下也不抬不起头。
可我不能再要这个钱。
我拿来就留着,留着就沾着,沾着就——
"桂花,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这钱上面沾着的东西,不是你能想的。德贵他——他来找我了。"
桂花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他来找我了。"我重复了一遍,嗓子发干,"做梦,脚印,还有——别的东西。这钱不能留在我家,也不能留在这儿。"
桂花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钉子钉在眼眶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也看见了?"
我一愣:"什么?"
"你也看见他了?"
"你——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走到墙角,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鞋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一叠纸钱。烧了一半的纸钱,边角焦黑,像烧到一半灭了火。
"这是头七那天烧的。"她说,"我烧了三刀纸钱,两刀烧完了,这一刀——灭了。怎么点都点不着。"
我看着那叠半焦的纸钱,嗓子眼发紧。
"后来那天晚上——"桂花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我出去看,没人。但是地上——"
她指了指门外。
"地上有脚印。湿的,黄泥。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堂屋门口,停了。"
我的后脊梁一阵发麻。
跟我的脚印一样。一模一样。从门口进来,走到屋门口,停了。
"他来过你家?"我问。
桂花点头,嘴唇哆嗦着。
"几回?"
"三回。头七一回,二七一回,三七——"她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三回。"
"他都做什么了?"
"前两回就是脚印,走到门口就没了。第三回——"
她拿起那叠半焦的纸钱,翻过来,让我看背面。
纸钱背面有字。
黑色的,像是用烧焦的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
"还差五百三十六。"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五百三十六。
八百三十六减三百,等于五百三十六。
这是周德贵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还了三百,还差五百三十六。
他不仅在找我,他也在找桂花。
他不仅以为我在催他,他也觉得桂花欠着——欠着那五百三十六。
桂花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发颤:"赵二,他到底要什么?"
我说不出话。
我要是说了——他想要命——桂花会怎么样?
我不能说。
"他就是要钱。"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稳,"五百三十六,我不要了,你也不用还了。我跟他说了,这笔账清了。"
"可他不认。"桂花说。
"他会认的。"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我会想办法。"
桂花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她把那叠纸钱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推回柜子底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递给我。
"你拿回去。"
"桂花——"
"你说他来找你了。这钱在你那儿,他来找你。这钱在我这儿——"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柜子,声音发虚,"他也会来找我。放在哪儿他都找得到。"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赵二,你找到法子了,跟我说一声。我跟他过了十几年,他这人——"她嘴唇抖了一下,"他活着的时候好说话,笑着笑着就把事赖过去了。可他要是真恼了——"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知道他恼了是什么样。梦里那张灰色的脸,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嘴抿成一条线——那不是周德贵,那是周德贵的怨。
我把信封揣回兜里,出了门。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桂花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身后的堂屋里,周德贵的遗像在墙上笑着,黑白的,露着一口黄牙。
那张笑脸跟梦里那张灰脸重叠了一瞬。
我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
从桂花家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村西头。
孙瞎子家。
这次我没犹豫,推开院门就进去了。孙瞎子还是坐在廊檐底下的藤椅上,像没挪过窝似的。手里盘着核桃,眼睛闭着,晒太阳。
"孙叔。"
他睁开一只眼:"又来了?"
"上次没说透,这次我想问清楚。"
"啥没说透?"
"您上次说,得弄清楚他到底要啥。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我坐到廊檐的台阶上,把桂花家的事说了——纸钱灭了一半,脚印三回,背面的字"还差五百三十六"。
孙瞎子听完,手里的核桃不盘了。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眼都睁开了——好的那只看着我,坏的那只白蒙蒙的,也转向了我这边的方向。
"三回?"他问。
"三回。"
"一回比一回近?"
我想了想。桂花说头七脚印走到堂屋门口,二七也是——"三七呢?她没说。"
"你再去问问。三七的脚印走到哪儿了。"
"为啥?"
孙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
"鬼这种东西,它每来一回,就近一步。头一回在院门口,二回到堂屋门口,三回——可能就到卧室门口了。四回五回,就上床了。每来一回,它的力气就大一分,你的阳气就弱一分。等它进了你的被窝——"
他没说下去。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咋办?"
"你先去问,问完了再来。"
"孙叔——"我咬了咬牙,"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我欠你钱,你欠我命'——这到底是啥意思?他要我的命?"
孙瞎子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我心里拔凉拔凉的话。
"命债不一定是要你死。"
"那是啥?"
"你想——一个人要是天天被逼着,夜夜睡不着,吃不下饭,干不了活,活着跟死了似的——这算不算要命?"
我愣了。
"他不用杀你。他只需要让你活不下去。一天耗你一点阳气,一夜夺你一点精神。日子长了,你自己就——"
他没说完,拿指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不是要一下子要我命。他是要一点一点地磨。
磨到我自己撑不住。
这比直接要命还可怕。
"有没有法子破?"
孙瞎子想了很久。
"有一个法子,但——不一定管用。"
"啥法子?"
"去他坟上。带纸钱,带香,带酒。在他坟前把这笔账当面说清楚——不是跟他商量,是单方面销账。烧一张'清账帖',上面写明:周德贵欠赵德厚八百三十六元,今日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写完念三遍,烧了。"
"这就能行?"
"不一定。"他看着我,"关键不在帖子,在人心。你得真心的。你要是嘴上说销账,心里头还觉得他欠你——他感觉得到。"
"我真的不要了——"
"你真不要了?你心里头一点怨都没有?他赖了你两年多,你催账催到他出了事——你心里头就不觉得,哪怕一点点,这八百三十六他该还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
他说对了。
我心里头确实有一丝——很小很小的一丝——觉得他该还我。不是贪那八百三十六,是一个"理"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我的,我不要是我的大度,但你不能不认。
这一丝念头,很细,像一根线,我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可它在。
孙瞎子看出了我的犹豫,叹了口气。
"赵二,你要是去坟上,就必须把这一丝也放下。不然白去。"
我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啄谷子,啄一下点一下头,像在叩首。
"还有一个事。"孙瞎子声音又低了,"你说他在桂花家也留了字——'还差五百三十六'?"
"嗯。"
"那就麻烦了。"
"怎么?"
"他要的不止是跟你销账。他要的是把这笔账彻底清了——在阴间也清,在阳间也清。你单方面说不要了,不够。他得真拿到那五百三十六——或者阳间有人替他还了——这笔账才算死。"
"桂花说她慢慢还——"
"她还得起吗?"
我沉默了。
桂花去电子厂干零工,一个月一千多,养家养孩子,一个月能抠出一百都够呛。五百三十六,小半年。小半年里周德贵每回来一次,就近一步——
等桂花还清的时候,他走到哪儿了?
我的床上了?还是我的被窝里?
"孙叔,有没有别的法子?"
孙瞎子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有一个法子。但你可能不愿意。"
"您说。"
"你替他还。"
"我替他——还什么?"
"五百三十六。你烧五百三十六的纸钱给他。他在阴间收到了,账就清了。"
我愣了。
"我替他烧纸钱?"
"不是替他烧,是替他还债。他欠你八百三十六,还了三百,差五百三十六。你不要这五百三十六了,但你把等额的纸钱烧给他——他在底下收到了五百三十六,等于这笔钱他'还'了。账平了,他没理由再来了。"
我脑子转了一下——有点绕,但好像说得通。他欠我五百三十六,我不要了,但我给他五百三十六的纸钱,他在阴间拿到五百三十六——等于这笔钱从我手里出去,到他手里进来,形成了一个闭环。钱走了一圈,账就圆了。
"这样行?"
"不一定。"孙瞎子第二次说"不一定","这法子有个前提——他得认。他要是认了,就成。他要是觉得你在糊弄他,不认——那比现在还麻烦。"
"为什么不认?"
"因为纸钱不是真钱。五百三十六的纸钱,在阴间值不值五百三十六,不一定。每个地方的规矩不一样。有的地方纸钱一块顶一块,有的地方十块才顶一块。你要是烧少了,他收到的比欠的少——他更恼。"
"那烧多少?"
"我算算——"孙瞎子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像在心算,"按咱们这边的规矩,一刀纸钱一百,五百三十六,你至少烧六刀。但保险起见——翻三倍。十八刀。"
十八刀纸钱。一刀五块钱,十八刀九十。
九十块钱。
我得花九十块钱,给一个欠我八百三十六块钱的人烧纸,好让他别再来找我。
这叫什么事?
可我没犹豫。
"行。还要什么?"
"香三柱,酒一瓶,清账帖一张。坟前念三遍,烧了。"他顿了顿,"还有——白天去。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别待太久,烧完就走,别回头。"
"为啥不能回头?"
"你回头,就说明你不放心。不放心,就是心里头还有事。他感觉得到。"
我站起来,掏钱——忽然想到钱包里那张一百可能还有问题,全掏出来一张一张看,确认都是真的了,才递了九十给孙瞎子。
他没收。
"纸钱你自己买。我这儿没有。"
"那——清账帖怎么写?"
他从藤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递给我。
"你自己写。写清楚:欠谁,欠多少,今天一笔勾销。落款写你名字,按手印。"
我接过黄纸和毛笔,手有点抖。
"赵二。"孙瞎子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他给你留了字,也给桂花留了字。他从来没给别人留过字?"
我想了想:"没有。就我和桂花。"
"那他还是认你的。他认你是债主,才来找你。你要是把账真销了——他可能就不来了。"
"可能?"
"可能。"他第三次说"不一定"的意思,"但也有另一种——他已经习惯了来。债销了,人还来。那就不是债的事了,是他不想走。"
"不想走?为什么?"
孙瞎子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
"你想想——他活着的时候,你催了他两年。两年里他每次来你店里赊烟,你虽然不催,但你记着。你那本账本就是证据——你盯着他,两年。他习惯了被你盯着。现在他死了,你觉得他放得下?"
我心底一沉。
"你盯了他两年,他来盯你——也许不是债,是习惯。他不习惯没人盯着他,也不习惯不盯着你。这笔账是钱,也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牵扯。"孙瞎子说,"活着的人跟死了的人之间的牵扯。账是牵扯,怨是牵扯,念想也是牵扯。你把账清了,怨还在,念想还在——牵扯就断不了。"
"那怎么办?"
"你得让他走。不是销账,是让他心甘情愿地走。"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
孙瞎子没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盘起了核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老远了,身后传来孙瞎子的声音,远远的,像从风里刮过来的——
"赵二,你最好快点。他来三回了,再来两回——就不好办了。"
我买了纸钱,十八刀,又买了香和一瓶二锅头。
黄纸揣在兜里,还没写——我想回家再写,写仔细点,每个字都写清楚。
回到家,翠花不在,上班去了。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铺开黄纸,拿起毛笔。
毛笔是孙瞎子给的,旧笔,笔尖开叉了,写出来的字毛毛糙糙的。我蘸了墨,手悬在黄纸上方——
写不下去。
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怎么写才对。
"周德贵欠赵德厚八百三十六元,今日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
就这么写?
太简单了。两年的账,一条命,就这么一行字?
我想了想,加了几句——
"周德贵生前欠赵德厚赊账款八百三十六元整,其妻已还三百,余五百三十六元,赵德厚自愿放弃,不再追讨。今日焚烧纸钱十八刀,以作清偿。从此双方互不相欠,各走各路。立字为据。"
写完了,我念了一遍,觉得还差点什么。
又加了一行——
"德贵,一路走好。"
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走"字的捺拖出去老长,像一条路。
我搁下笔,看了两遍。
行。
就这个了。
我把黄纸晾干,卷起来,跟纸钱香酒搁在一起,装进蛇皮袋。
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正午过了。要明天正午去才行。
我把蛇皮袋搁在门口,准备明天一早去周德贵的坟上。
明天。
明天去坟上,把周德贵的牵扯断了。
然后会怎样?
然后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脚印。一觉到天亮。
也许是心里头有了主意,踏实了。
也许是最后的安宁。
我不知道。
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蛇皮袋口开了。
纸钱还在,香还在,酒还在。
清账帖——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