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马车车厢内。云知衍和苏婉月,二人并肩坐车厢正中主位,夫妻同坐。
刘嬷嬷则坐在车厢侧边角落、靠车门处,身子拘谨坐半座,低头敛神,全程伺候听候吩咐。
马车缓慢的疾驰而行,苏婉月内心焦急又胆怯的握着云知衍的手,云知衍深知苏婉儿的心思,用手轻柔的拍了拍苏婉月的手,眼神里柔情是水的看着苏婉月轻柔地点了点头。
苏婉月这才心里踏实一些的开口道:“嬷嬷,此番出行必不可与任何人说起,若是有人问起便死咬着说陪同我二人寻找军营里烈士牺牲的父母。”
刘嬷嬷嘴角平和内敛,不带笑意也无愁容,神色端庄安分:“夫人放心,老奴谨记,此事定烂在肚里,半个字也不会向外人吐露。”
苏婉月一丝笑意感激的对刘嬷嬷轻柔地点了点头。
车马颠簸,终至郊外偏远农家院落。
马车停稳,外头下人掀开车帘。
刘嬷嬷连忙抢先从马车里轻步下来,快步走到车帘旁站定,躬身垂首等候。待苏婉月准备下车时,她立刻上前,稳稳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扶着苏婉月的手肘,轻声慢行搀扶着夫人缓步踏下车来,举止恭敬稳妥。
夫妇二人都站定后,云知衍才最后从容缓步走下车来,气度沉稳不失分寸。
三人同时望了望周边环境和面前朴素的院落,此时身后面传来马蹄声,几人看向身后,来人正是陆凌霄。
骏马稳稳停住,陆凌霄身姿挺拔,一手轻勒缰绳,利落翻身下马。然后缓步走向前。
一行人静静立在院前。苏婉月脸色苍白,指尖冰凉,一颗心高高悬起,满眼都是期盼。
云知衍看了一眼陆凌霄,陆凌霄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便走上门前,低声叩门,轻声问询院内是否有人:“请问,有人在吗”
院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陆凌霄眸光微和回头看了眼大家,又转头看向院落放声轻柔的继续开口问道:“请问里面有人在吗?我们是赶路路过此地的落难难民,想问主家讨口水喝,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陆凌霄接连唤了两遍,院落依旧死寂空空。
陆凌霄衍眸色微沉开口道:“知衍,你说主家会不会是出去了,要不我们等一等。”
云知衍也脸色微沉:“那便歇一会,等上一刻钟。”转头对着苏婉月关切的说:“些许是主家有事带着孩子出去了,月儿,你身子弱,先去马车上歇息一会。”
苏婉月轻柔的点点头。
云知衍便沉稳看着刘嬷嬷吩咐道:“刘嬷嬷,你扶着夫人先去马车上歇息。”
刘嬷嬷听到后:“好的,将军。”说完搀扶着苏婉月,轻声开口道:“夫人,我们走吧”
刘嬷嬷小心翼翼搀扶着苏婉月,缓步走到马车旁,轻轻撩开车帘,细心护着夫人坐进车厢内歇息,动作轻柔又妥帖。安稳坐进车厢,随后也轻身登车,在侧边边角位置拘谨坐下,贴身陪着苏婉月一同在车内歇息等候,举止安分守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云知衍和陆凌霄见院落右前方不远处有颗矗立着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两人便朝着树的方向走去。
陆凌霄松散的躺坐在青石之上,嘴里还叼着一个狗尾巴草,静静歇脚等候。
云知衍便身姿挺拔的站在旁边,神色从容,不言不语静观院门动静,安安稳稳等候一刻钟。
陆凌霄看着云知衍关切的调侃道:“云知衍,你别老站着盯着大门看,快坐着歇会吧,老站着多累人啊。”
云知衍淡淡扫了陆凌霄一眼,没多说什么,顺势缓缓落座在青石之上。
片刻后,马车里。苏婉月内心惶恐眼里满是担忧的说着:“嬷嬷,你说唤了两次里面都没人应答,会不会是他们早已遭遇不测。”
刘嬷嬷心生宽慰着:“夫人,莫担心,些许是和陆将军说的一样,定是主家带着孩子外出了。”
苏婉月缓和好情绪宽慰着自己:“对,定是外出有事了。”
一刻钟后。
云知衍焦急的开口:“这都一刻钟了,按里来说饭点应该回来了,可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陆凌霄也感觉到不对,神情疑惑,缓缓坐起,用手拿起嘴里的狗尾巴草丢在地上缓缓开口:“确实可疑,要不我们推开门进去看看。”
就在云知衍肯定的点头时,马车内的苏婉月焦急的掀开帘子说道:“云哥哥,主家的人还没有回来吗?”话音刚落,苏婉月便快步下了马车,走到了云知衍身边。
刘嬷嬷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夫人,您慢些。”
云知衍沉稳安慰着:“月儿,别担心,我和陆凌霄先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云知衍和陆凌霄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点头后,陆凌霄便走到院落门前,一脚把门踢开,然后走进院落搜寻。
而云知衍便抬手示意两个下人,下人也即刻上前,走进院落,云知衍也紧随其后,几人细致搜查整座院落、房间、柴房与后院。
片刻后,下人折返垂首回禀:“将军,屋内积灰厚重,蛛网遍布,柴房内器具陈旧零落,无半分人居痕迹,空无一人。”
陆凌霄看了看主屋的各个角落,里面布满积灰,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然后转头走到云知衍面前,摇了摇头:“没人。”
云知衍内心不安起来:“你们去附近两边再看看”吩咐着两个下人再去搜寻一遍。
片刻后,面色愁容的下人垂首回禀:“将军,搜寻了一圈,还是没人。”
苏婉月身子微微一晃,泪水瞬间涌上眼眶,颤抖着转头看向刘嬷嬷,声音破碎不安:
“刘嬷嬷,你确定是这户人家?当真没有记错、没有找错吗?”
刘嬷嬷心头大慌,连忙上前,引着众人走到院落角下,指着那两条系在竹条上完好无损、颜色分明的衣带标记,急声笃定:
“夫人,老奴绝没有记错!您看,当初老奴亲手系下的双色布带记号全都还在!是这家农户,绝对没错!”
记号尚在,人却无踪。
几人还是不肯死心,当即散开,将周边邻近几户农家院落尽数排查走访。
陆凌霄沉稳开口道:“我去附近的农户家询问一下。”说完便往院落右边的村落走去。
云知衍也随之行动起来:“那我去左边看看,你们两个去前面。”
几人巡视了了一圈。折返回来时都纷纷摇头示意无人,下人无奈开口道:“将军,属下搜寻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
周遭一片荒芜,户户院门紧闭,院落荒草丛生,皆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废院,整片村落空空荡荡,寻不到一个活人,更打听不到半分消息。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满心沉郁之际,不远处林间小道里,忽然鬼鬼祟祟走出一个布衣短衫的瘦小男子。
男子本是附近游荡的小偷,正打算趁着四下无人来荒院摸些财物,刚走出林子,骤然看见院外站着一众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窜回林中逃窜。
“站住!”
陆凌霄听见动静,转头看见这鬼鬼祟祟的男子,一声冷喝,声如沉雷。快步走了过去。
云知衍也紧随其后,苏婉月和刘嬷嬷两人则停在原地等待。
听见声音的小偷,害怕的脚步瞬间僵住,双腿发软,不敢再动分毫,哆哆嗦嗦转过身,慌忙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二位大哥,饶命!小的只是路过,嘿嘿…路过”
陆凌霄疑惑调侃问道:“路过?那你为什么看到我们后,转头就想跑?”说完,便拔下手中的佩剑抵在小偷的脖颈上,厉声喝道:“说,你在躲什么?”。
其余的的几人站在不远处,齐齐看向小偷,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丝消息。
小偷吓的慌忙开口道:“大哥,饶命!小的因家中落了难,这才在附近当起了的穷苦小偷,平日里只偷些碎银杂物,从未做过害人的事情,更没有作奸犯科的大罪!求两位大哥放过小的!”
云知衍眸光冷冽,沉声问话:“哦?是吗?那你可知?面前的这片荒院,从前是否有人居住?住的又是些什么人?”
小偷打量了一翻面前不远处的院落,不敢隐瞒,连忙据实回道:
“回两位大哥!这一带荒院早就荒废多年,本来就无人常住!早前住在这里的一对夫妇,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农户,是一对专门拐卖孩童的人贩子!”
两人闻言,心头齐齐一震。
小偷继续慌忙说道:
“早前他们拐走多名孩童,早已被百姓举报报官!官府前来捉拿时,谁知二人先得知消息,提前逃窜,成了在逃逃犯!衙门这段时间四处追查,至今杳无踪迹,谁也不知道他们躲去了何处、流窜何方!这片院落,自打他们逃走之后,就更加无人敢住了。”
云知衍和陆凌霄相互对视了一眼后。
陆凌霄凛冽的眼神开口问道:“那你可有见过他们,可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模样?”
小偷眼神笃定地说着:“见过,小的见过两次,不瞒两位大哥,小的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小的见过一次的东西,便都能牢牢记住。”
陆凌霄把手中抵在小偷脖颈的剑收了起来,沉稳的说道:“你先起来吧。”
陆凌霄等小偷缓缓起身后,陆云霄又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说完,便把身上侧边的携带的钱袋子取下来丢给了小偷。
小偷唯唯诺诺的接过钱袋子缓缓说道:“小的名叫景默,家住月溪村。由于村里田地干旱,颗粒无收,实在没办法,家中有年迈的父亲母亲,还有个年幼的妹妹要养,我这才起了歹心,做起了见不得人的事。”
陆凌霄收起凛冽的眼神沉稳的开口道:“今日所发生之事,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这些银两你拿去,先安顿好家中琐事。明日便前往将军府主军营报到,你有手有脚,切莫在坐偷鸡摸狗之事,往后安心从军,军中每月定时发放月钱,尽数都能捎回家中贴补家用。”
小偷正色拱手,满心感念:“多谢大人提点,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家中诸事自会妥善安排妥当,明日必准时前往军营报到。往后定潜心从军踏实做事,凭自身力气挣取月钱养家,绝不再行差踏错。”说完便拱手转身离去。
陆凌霄则站在原地,云知衍沮丧的折身回到苏婉月身边。
苏婉月看着面色沮丧的云知衍开口问道:“云哥哥,那人可有说什么?”
云知衍内心愧疚满面愁容唯唯诺诺缓缓开口:“月儿,他说…他说这户人家住着的是一对人贩子夫妇,目前在逃窜,人不知所踪。”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苏婉月满目震惊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云哥哥,你说什么?这里住的是人贩子。”
刘嬷嬷浑身一僵,瞬间面无血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万万不敢想,自己当初千挑万选、托付小主子避难的农家,竟然是人贩子的窝点!
“老奴有罪!老奴糊涂!”
刘嬷嬷伏地痛哭,声声泣血,不停叩首请罪,“将军!夫人!是老奴识人不清、办事糊涂!是老奴害了小主子!求夫人、将军责罚。是老奴对不住你们。”
苏婉月看着痛哭忏悔、几近崩溃的刘嬷嬷,早已泪流满面,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十月怀胎的孩儿,刚出生便遭这般颠沛流离、落入恶人之手,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可她看着忠心半生、尽心护府、只是一时识人不察的刘嬷嬷,终究还是心软,强忍撕心裂肺的悲痛,哑声轻声道:
“……不怪你。你也是一心为护孩子周全,并非有意为之。是世道险恶,是该死的恶人狡诈。
哪怕要怪也该怪我,怪我自视清高的把孩子送走,如若当初,不送走她,拼死也要护住孩儿,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说完。苏婉月转头看向云知衍,满心懊悔:“云哥哥,都怪我没能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对不住你。”
云知衍立在原地,周身寒气森然,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怒与极致沉痛:“月儿,不是你的错,都怪我没能早点回来及时护住你们,有错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害得你们骨肉分离。”
一旁的陆凌霄看着他们都在自责的哭诉着自己的错,身同感受的止不住流泪。
人贩子、早已逃窜、踪迹全无。
搜寻无果,所有线索,在此彻底断绝。唯有寻找到正在逃窜的那对夫妇才能有一丝希望。
众人扫视了一下这一整片荒村,看上去整个村落空空寂寂,所有人满心沉痛,但也再无半点办法。
最终只能压下满心悲恸与焦灼,沉默转身,悄然登车,一路默然低调,原路返回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