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依然没有停下工作的意思。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踩着平底鞋，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比大多数员工还早。开会、签文件、见客户，一样不落。
助理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在会议室里一站就是一个小时，心惊胆战，又不敢劝——因为劝了也没用。上次有人劝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头也没抬，回了一句“我心里有数”，那人就再也不敢开口了。陆沉州说了几次，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我知道，我会注意的。”然后第二天照旧出现在公司。
那天下午，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提前从公司出来，直接开车到了沈氏大楼，没有提前告诉她。他把车停好，走进大厅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时，苏念正好送客户出来，挺着七个月的孕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孕妇西装。她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今天早点回家休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她没有反驳，转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他跟在她后面。她弯腰去拿抽屉里的文件，动作有些吃力——孕肚让她弯腰变得困难，她的手撑着桌沿，身体缓慢地往下探。他三两步走过去，拉开抽屉替她拿了出来。“以后这种弯腰的事，叫我来。或者叫助理。”他顿了一下。“叫我也行，我随叫随到。你一个电话，我马上过来。”
苏念接过文件放进包里，声音很轻：“知道了。”
他帮她拿起包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两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旁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她微皱着眉，手扶着腰。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她不舒服，但她没有说。
晚上回到家，苏念吃完饭就进了书房。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邮箱里还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还没看完，后天的提案需要终审签字。她埋头处理着工作，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门被推开了。陆沉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
“苏念，我知道你放不下公司的事。但你现在七个月了，医生说过要注意休息。你今天在会议室站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又加了两小时的班。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藏着一些隐忍的疲惫。“我心里有数。”她说，没有抬头看他。
“你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个月了。但这几个月你从来没有准时下过班。”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担忧。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陆沉州，你是不是觉得我怀孕了，就该在家里躺着？什么都不能做，整天等着你回来照顾我？”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太累了。你从来不肯让别人帮你分担。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明明可以依赖我，可你从来不开口。”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分担。我一个人也可以把事做好。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有我。你可以依赖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累的时候可以说出来，不用每次都笑着说‘我没事’。你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你从来都不肯让我帮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得对。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解决问题，一个人撑起所有。即使现在身边有人了，那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需要时间适应。适应身边有人了。以前没有人等过我，所以我习惯了不等任何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急。你慢慢适应，我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看着她。“累了就说，不要硬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念念也会担心你。他每天都在问我——妈妈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妈妈今天有没有加班？妈妈今天开不开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什么责备，但落在她心上却像什么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的眼眶有些热了。“他问了？”“问了。”他握紧她的手。“他说，爸爸你要监督妈妈，不要让妈妈太累。我说好，爸爸一定做到。苏念，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硬撑的样子。以前我没资格管你，现在我有资格了，我不想再错过了。”他的眼眶也有些红。“让我帮你，好不好？”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累了就说，不再硬撑。”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不急。慢慢来。一辈子还长。”
苏念以为自己会调整过来。但第二天早上，她又坐到了电脑前。她觉得自己好多了，只是处理几封邮件而已，不碍事。她刚打开邮箱，书房门被推开了，陆沉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她愣住了。“去医院干什么？我今天早上有个会——”“你昨晚又吐了。半夜两次，你以为我没听到？你早上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对着镜子涂了遮瑕才出来的，你以为我没看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苏念，你答应过我的——累了就说，不硬撑。你忘了吗？才过了一夜，你就忘了。”
她坐在电脑前，手还搭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慢慢合上电脑站起来。“好，去医院。”
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我陪你。”
产检室外，苏念坐在长椅上等待。陆沉州去缴费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护士喊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进去。做B超时，医生看着屏幕说她子宫疤痕处有牵拉感，需要减少活动量，建议多休息，少站立，少走动，最好能在家里办公一段时间。她听着医生的叮嘱没有反驳，只是轻声应着“好”。
走出诊室，陆沉州正等在门口。“医生怎么说？”
她把病历本递给他。“建议我在家办公一段时间，少走动，多休息。”他接过病历本认真看完，合上。“那我每天接送念念，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公司的事，能线上处理的就线上处理，需要跑腿的交给助理——实在必须去的，我送你去，送你到门口等你开完会，再接你回来。”
她看着他，没有反驳。“好。”
他牵起她的手，声音很轻。“回家吧。”
一周后。苏念在家办公的第六天。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陆沉州做好早餐端到床边，她坐在床上吃完，再慢吞吞爬起来。上午处理邮件，下午开会用视频接入。陆沉州每天中午都会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再赶回公司。苏念之放学后由他顺路接回来，父子俩到家时她正好关电脑，一起吃饭，一起陪儿子搭积木，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那天晚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水声哗哗，透过玻璃看见他低头认真擦洗的背影。她忽然开口喊了他一声。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一声。”
他笑了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随便喊，喊多少次都行。我在。”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宝宝，妈妈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因为妈妈学会了——让爸爸照顾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