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札木合胜而失道 烹煮俘虏惊草原
诗曰:
诈败抛金诱敌深,一朝反噬血淋淋。
釜中骨肉哀号绝,座上王侯膝行吟。
残暴岂能收众志,仁慈方始得人心。
劝君莫恃刀兵利,天理昭昭不可侵。
话说铁木真退守哲列谷,坚壁清野,静待札木合联军自溃。然札木合岂肯善罢甘休?这日,探马飞报:札木合亲率中军拔营南进,已在谷口十里外列阵。铁木真登台观望,见敌阵旌旗不整,队列散乱,前锋踟蹰,后队拖沓,似有退意。木华黎在侧道:“可汗,敌军气势已衰。”铁木真点头,心中却暗生疑窦:札木合用兵诡诈,此番必不寻常。
果然,两军甫一接触,敌前锋纷纷掉头北撤,撤退时丢弃旗帜十余面、马鞍数十副。蒙古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齐声请战:“可汗!敌军溃矣!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铁木真按住刀柄,沉声道:“且慢。札木合非怯战之人,此中有诈。”然众将求战心切,术赤台虽带伤在身,亦拄枪出列:“可汗!机不可失!若放虎归山,日后更难制服!”
铁木真沉吟片刻,又见敌军越退越远,后方烟尘大起,似有争道奔逃之象,终于下令:“全军出击!但不得深入超过五里,闻金即回。”号角长鸣,谷门大开,蒙古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出,直追敌后。
札木合中军且战且退,沿途丢弃马鞍、皮囊、箭袋,甚至抛下几匹无鞍之马。蒙古军追至一处河滩,忽见草丛中散落数十件银器、铜壶、玉石带钩,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士卒惊叫:“珠宝!是珠宝!”顿时,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下马争抢,有的跳下马背扒开草丛,将银器塞入怀中,有的为争夺一件铜壶竟拔刀相向。后队不知前情,见前面停滞,也围拢过来。术赤台连声喝止:“不要拾!追敌要紧!”然士卒见利忘命,哪里听得进去?一时间,数百人挤作一团,刀枪弃于地,弓弩挂在鞍,个个弯腰捡拾,全然忘了身在战场。
原来札木合料定铁木真缺粮少饷,士卒饥寒,必贪财物,乃命人在撤退途中沿路抛洒珠宝银器,专等蒙古军争抢乱阵。
就在此时,忽听北面鼓声大作,四方伏兵齐出!札木合调转马头,率精骑八千,分三路杀回。一时间箭如飞蝗,马蹄如雷,蒙古军正低头抢宝,猝不及防,顿时大乱。术赤台急挥刀砍倒数名争抢者,厉喝:“结阵!结阵!”然为时已晚。敌军冲入阵中,左右砍杀,蒙古军死伤枕藉,被俘者千余人,余部狼狈退回谷中。铁木真在后督战,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然损失已成,悔之无及。
此一战,札木合大获全胜,俘获铁木真部众一千二百余人,缴获刀枪弓矢无算。当晚,札木合大营中灯火通明,杀牛宰羊,犒赏三军。诸将纷纷道贺,札木合端坐中军,饮酒谈笑,意气洋洋。
然酒过数巡,管粮官入帐禀报:“古儿汗,我军粮草只够五日之用。后方运粮队被雨所阻,牛车陷于泥泞,至少还需七日方能抵达。”札木合脸色一沉,放下酒碗:“五日?那这许多俘虏如何处置?难道让本汗养着他们?”管粮官低头不语。
札木合沉吟片刻,忽地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环视帐中诸将,缓缓道:“我军粮草将尽,后方转运不济。这些俘虏,留着无用,杀了可惜。”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命人架起七十口大锅,注水烧煮。凡昨日俘获之敌,皆入锅中,以充军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帐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似停滞。泰赤乌部首领塔里忽台面色骤变,手中酒碗“啪”地跌碎在地。塔塔儿部首领也客扯连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嘴唇颤抖。年轻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声。
良久,塔里忽台终于起身,躬身道:“古儿汗,自古征战,杀俘不祥。何况……何况烹人而食?此等暴行,恐遭天谴,亦令诸部寒心。还请三思!”札木合冷笑一声:“天谴?我便是天!我军无粮,难道让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寒心?谁寒心?你吗?”目光如刀,直刺塔里忽台。
塔里忽台不敢再言,低头退后。
帐中忽有一人出列,乃巴阿邻部小头领,名唤巴鲁罕,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他躬身抱拳,声如洪钟:“古儿汗,塔里忽台所言极是。杀俘已是不祥,何况烹食?我蒙古先祖传下规矩,俘者可奴、可逐、可杀,然不可辱。今以人肉充饥,与禽兽何异?求古儿汗收回成命!”
札木合面色铁青,缓缓起身,步下高台,走到巴鲁罕面前,冷冷道:“你替俘虏求情?”
巴鲁罕昂首道:“非为俘虏,乃为古儿汗名声。今日烹人,明日草原诸部谁还肯归附?请古儿汗三思!”
札木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巴鲁罕人头落地。血溅三尺,尸身扑倒于地,头颅滚出数步,双目犹自圆睁。帐中诸将大惊失色,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后退数步。
札木合收刀入鞘,环视众人,厉声道:“再有敢谏者,与此人同罪!”
满帐肃然,无人再敢出声。
鼓声骤起,七十口大锅依次架起,柴堆点燃,火焰腾空,映得营地一片血红。俘虏被驱至锅前,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瘫软如泥。士卒持棍撬开俘虏口齿,灌入滚水者有之,直接推入锅中者亦有之。惨叫声起初尖利刺耳,继而沉闷断续,终至无声。蒸汽裹挟血腥之气弥漫开来,混着焦皮恶臭,随风飘荡数十里。
中军帐外,诸将列立。札木合端坐高台之上,面色如常,甚至取过酒碗,慢慢饮了一口。台下诸将,有闭目不忍视者,有掩面退避者,更有年轻武士当场呕吐。
塔里忽台面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他偷眼望向札木合,见那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屈膝,跪倒在地,膝行而前,匍匐至高台之下,叩首不止。也客扯连忙跟上,跪在其后。接着,一名又一名将领跪倒,膝行向前,伏地叩首,不敢仰视。满营上下,数百将领,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札木合之面。
札木合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些匍匐在脚下的将领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都起来吧。记住,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的法,你们的令。顺我者生,逆我者烹。”
诸将战战兢兢起身,仍是低头垂手,无人敢言。
至天明,七十口锅中汤尽肉烂,残渣倒入深坑掩埋。札木合命人将俘虏中为首者十余人首级砍下,悬挂于营门,示众三日。营中士卒经过,无不掩面疾走。
却说帐下有一人,名唤蔑儿干,乃巴阿邻部头领,与巴鲁罕交情深厚。见巴鲁罕惨死,心中悲愤,却不敢表露。他居于偏帐,日夜忧愤,知札木合暴虐,终非长久之主。前日札木合烹人,蔑儿干忍无可忍,却不敢当面直谏,只暗中与亲信商议。
当夜,蔑儿干召本部三百余人,密告曰:“札木合烹杀俘虏,残害同族,天人共愤。我巴阿邻氏世代敬天法祖,岂可与此暴徒为伍?铁木真虽败于阵,然待人以诚,抚民以宽,今在哲列谷收纳四方来归者。我意已决,今夜便西投铁木真。愿从者同行,不愿者留下,我绝不勉强。”
众皆愿从。当夜二更,全队熄火拔营,马蹄裹布,衔枚潜行,悄然退出大营,向西南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札木合闻报,冷笑一声:“由他去。一只丧家犬,能成何事?如今我军势大,铁木真困守孤谷,早晚必擒。走几个鼠辈,无伤大雅。”然自此以后,他独坐中军帐时间愈久,召见将领次数愈少。营中法令愈发严苛,哨岗增至五重,夜间巡逻加倍,凡议论军情者,轻则杖责,重则囚禁。昔日豪迈气象荡然无存,代之以猜忌与提防。
蔑儿干一行西行三日,途中遇主儿扯歹部游骑。主儿扯歹乃主儿乞部首领,素与札木合面和心不和。闻蔑儿干来,亲自迎出帐外。
“蔑儿干,你从札木合大营来?”主儿扯歹问。
蔑儿干点头,将札木合烹杀俘虏、巴鲁罕劝谏被杀之事细说一遍,又道:“暴虐失道,天人共愤。我此去,投铁木真也。彼虽败于阵,然收孤恤寡,抚伤赈穷,与札木合截然不同。此谓得道者多助。君若有意,何不同行?”
主儿扯歹沉吟良久,叹道:“我早知此事难久。札木合因私仇兴兵,又以酷刑立威,已失人心。今蔑儿干既去,我亦不愿久留。”当夜,主儿扯歹率本部两千骑,分作十队,错时离营。每队相隔半个时辰出发,马裹蹄,人衔枚,灯烛尽灭,皆朝哲列谷方向而去。
此后数日,陆续有小部脱离札木合联军。或因亲族被烹心寒,或惧将来祸及自身,或敬铁木真仁信之名,纷纷择路西行。有独自遁去者,有一家数户结伴而逃者,亦有整百骑集体倒戈者。札木合大营每日减员,粮草消耗虽减,然士气低落,已成一盘散沙。
且说蔑儿干与主儿扯歹率部抵达哲列谷时,正是黄昏。铁木真闻报,亲自出谷迎接。
蔑儿干跪地叩首:“蔑儿干率本部三百余人,愿归附可汗,效犬马之劳!”铁木真扶起:“君弃暗投明,铁木真喜不自胜。从今往后,君为我帐下头领,凡有计议,皆可直言。”
主儿扯歹亦率众跪拜:“主儿扯歹率部两千,愿归附可汗,听从号令!”铁木真大喜,执其手道:“得君来投,如虎添翼。从今往后,君之部众仍由君统率,驻于谷中左翼,一切待遇与旧部相同。”
主儿扯歹感激涕零。
当夜,铁木真设宴款待来归诸将。席间,蔑儿干将札木合营中情形细说一遍,众人闻之,无不愤慨。铁木真却面色平静,只道:“札木合暴虐,自绝于天。然我军新败,元气未复,不可轻举妄动。当再等数日,待其自溃。”
木华黎道:“可汗,来归者日益增多,粮草可够?”
铁木真道:“已命人将后山所有存粮统一调配,每人每日减为两餐,伤兵照旧。多出来的粮,留作日后出击之用。另已遣人向弘吉剌部借粮,不日可到。”
诸将这才安心。
次日清晨,铁木真召集全军,立于高台之上,声震山谷:“自今日起,全军立下新规:一、不得杀害俘虏;二、不得抢夺百姓财物;三、不得侮辱敌尸;四、不得私藏战利。违者,斩!”
三军肃然,齐声应诺。
铁木真又道:“札木合烹人立威,看似震慑四方,实则自绝于天下。从今往后,凡有从札木合营中逃归者,一律收留,给衣食,授营地,不究既往。凡有愿助我军者,不论部落大小,皆以兄弟待之。”
此言传开,谷中欢声雷动。
此后数日,哲列谷中每日都有新来归附者。或十余人,或百余人,皆言“不愿从暴主”。铁木真命木华黎设立专门登记处,将归附者姓名、部落、人口一一记录,按编制编入各翼。又命者勒蔑负责分配营地、粮草、兵器,务使人各得所,井然有序。
蔑儿干见铁木真处事公允,待人以诚,心中感慨,对主儿扯歹道:“你看,这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札木合虽胜一阵,却输了天下。铁木真虽败一阵,却赢了人心。”
主儿扯歹点头:“正是。昔日我随札木合攻可汗,实属不得已。如今想来,悔之晚矣。今后当竭力报效,以赎前愆。”
蔑儿干笑道:“可汗心胸宽广,不念旧恶。你只要忠心效力,他必不负你。”
这一日,铁木真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报又有百余骑来投,为首者自称赤那思部遗民,因部族被札木合屠戮,侥幸逃出,愿投可汗报仇。铁木真亲自出迎,见那百余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不少人身上带伤。他当即命人安置食宿,又唤医者为伤者治伤。
一名老者跪地泣道:“可汗,我赤那思部三百余口,被札木合烹杀殆尽。可怜我那幼孙,才七岁,也被投入锅中……”说罢,放声大哭。铁木真扶起老者,沉声道:“此仇,我替你报。你且安心住下,养好身体,待他日出兵,让你亲手刃敌。”
老者叩首不止。
铁木真转身回帐,命木华黎将赤那思遗民单独编为一队,由老者暂领,待日后补充兵员。
夜幕降临,哲列谷中篝火点点。新归附的将士与旧部围坐一处,分食干粮,互道经历。铁木真巡视营地,所到之处,士卒皆起立致意。一名老卒颤声道:“可汗,我们听说札木合那边煮人吃,吓得一夜没睡。到了这里,才觉得心安。”铁木真拍拍他肩膀:“这里不会煮人,也不会让你饿着。好好歇着,明日还有事做。”老卒含泪点头。
帐外,星河灿烂,草原无垠。远处哲列谷口,哨兵身影挺直,枪尖映着月光,寒芒点点。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焦糊之气,也带着远方的低语。
札木合自以为胜,实则已败。铁木真虽败于阵,却已赢得了天下人心。
数日后,铁木真召集众将议事。木华黎道:“可汗,据探马回报,札木合营中粮草已尽,士卒杀马而食,怨声载道。泰赤乌、塔塔儿两部已生间隙,几次械斗。此时若出兵反击,必获全胜。”
蔑儿干亦道:“可汗,时机已至。札木合虽兵力尚存,然军心已散,不堪一击。若再等下去,恐其退走,反失良机。”
铁木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传令各翼,明日清晨,全军出击!此战,有进无退!”
诸将齐声应诺。
正是:
诈败抛金诱敌深,一朝反噬血淋淋。
釜中骨肉哀号绝,座上王侯膝行吟。
残暴岂能收众志,仁慈方始得人心。
劝君莫恃刀兵利,天理昭昭不可侵。
毕竟铁木真如何反击札木合,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