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很大。
苏念刚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陆沉州的名字。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带着雨声和风声。
“苏念,我这边出了点事,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先睡,不用等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出了一丝不对劲——那种刻意压低的、不想让她担心的平静。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在派出所。出了一点小事故,已经处理好了。你别来了,雨太大。”
她握着手机站起来。“哪个派出所?我现在过去。”他还没说话,她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另一个声音——尖锐,熟悉,像一根刺扎进她耳膜。“陆沉州,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吗?你为了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是吗?”
林婉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酒意,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苏念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也许是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林婉清不会这么轻易放手,她太了解她了。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前路依然模糊。她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到了派出所门口,她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半边肩膀。她快步走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陆沉州——他坐在长椅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衬衫袖口也沾着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没事了吗?这么大的雨——”
苏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林婉清站在大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眶通红,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裙摆沾着泥水,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落魄的鸟。她看到苏念的瞬间,表情变得扭曲,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念收回目光,看向陆沉州。“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州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她在酒吧喝多了,在路上拦我的车。我下来想把她拉开,她摔了一跤,头撞在路沿上。我送她来医院包扎了一下,然后来派出所做笔录。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他看着她。“苏念,你要相信我。”
苏念没有回答。她越过他,走到林婉清面前,站定。她看着她。林婉清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雨水从她们身上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林婉清忽然笑了,笑容扭曲,“苏念,你满意了吗?你看到他为了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哭腔和酒意,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
“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是一个输家。五年前输给你,五年后还是输给你。陆沉州,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她转向陆沉州。“我比她漂亮,比她更早认识你,比她更爱你。可你为什么选她?为什么?”
陆沉州没有回答。苏念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林婉清,我没有赢你。我只是不想再输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她夜不能寐、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此刻只觉得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把时间花在恨一个人上,太浪费了。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爱自己。你把自己活成这样,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放不下。你放不下的不是他,是你自己付出的那些年。”
林婉清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苏念看了她片刻,转过身。大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陆沉州站在几步之外,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陆沉州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反手握紧了她。
他们要经过林婉清身边时,林婉清蹲在地上,声音嘶哑地传来:“苏念……你说的对。放不下的,是我自己。”
苏念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听到了。走出大厅,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苏念,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看着她,像在等她递过来一把刀。她系好安全带。“你已经解释过了。”
他愣了一下。“你信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额头上那块纱布,是怎么来的?”他抬手摸了一下伤口。“她摔下去的时候,我伸手去拉她,头磕在车门上了。不是她打的。”他很快加了一句。她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因为现在的你,不会骗我。要骗,也不会选这么蠢的方式。”她抬起头看着他。“走了,回去睡觉。我困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入雨夜。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昨夜的大雨已经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了。苏念在阳台上浇花,栀子花开了第一朵花苞,白色花瓣边缘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陆沉州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小口地喝着。他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她走了。今早的飞机,回澳洲了。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认输了。她说你昨晚说的对——她该好好爱自己了。”
苏念端着咖啡杯,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苞,晨光落在花瓣上,泛起细腻的光泽。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陆沉州转过头看着她。“苏念,谢谢你信我。”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微不可察地侧过头,靠在了他肩上。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无名指的银色戒指上,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