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川盯着那扇虚掩的阁楼门,足足十秒。
他记得清清楚楚——下楼时,左手带了一下门,木门合拢的“咔嗒”声就在耳边。而现在,门缝漏出阁楼里昏黑的光,大约两指宽。
有人上去过。
或者……有人下来过。
他摸向裤袋,那张字条还在。铅笔小字的信息在脑海里反复回放:1993年,阁楼,父亲。堂叔慌张的脸,窗外迅速离开的黑车。
贺临川没有立刻上楼。
他转身走进客厅旁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充斥狭窄空间。然后他关掉水,屏息倾听——
老宅一片死寂。
但就在这片寂静里,他捕捉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从二楼传来,像是地板承受重量时的呻吟。
很慢,很轻。
有人在上面移动。
贺临川轻手轻脚退出洗手间,没有关灯。他绕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最长的切肉刀——不锈钢的,刀面映出他自己紧绷的脸。然后他走回客厅,没有上楼梯,反而推开后门,闪身进了后院。
后院荒废多年,杂草蔓到膝弯。他贴着墙根移动,抬头看向阁楼的天窗。
脏污的玻璃后面,有道影子一晃而过。
看不清是谁,但影子在动,在阁楼里缓慢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贺临川退回屋里,这次他不再掩饰脚步声。“咚咚咚”踏着木楼梯上二楼,故意让每一步都发出声响。当他推开阁楼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
不是堂叔常抽的那种廉价卷烟,是更醇厚、带着焦甜味的气息,像雪茄。
紫檀木柜子还立在原处。贺临川走近检查——柜子比他离开时挪动了几公分,地上的灰尘有明显拖痕。有人动过它。
他再次推开柜子。
暗格所在的墙面暴露出来。活动砖块还在原位,但他手指一碰,砖块就松动了——有人撬过它,又草草塞回。
贺临川抠出砖块,伸手进去。
暗格里空空如也。
不,等等。指尖触到底部时,他摸到一道极细的缝。沿着缝摸索,发现暗格底部还有一层——薄木板,刷了和砖墙同色的漆,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抠边缘,木板纹丝不动。需要工具。
贺临川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找到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
薄木板裂成两半。下面是个更小的夹层,只有火柴盒大小。
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很小,老式的那种,齿纹复杂。钥匙用细红绳系着,绳上串了颗褪色的木珠,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号,又像字。
贺临川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标签,没有数字。但木珠上的刻痕……他凑近天窗光线,仔细辨认。
是个“叁”字。
繁体,笔画笨拙,像是用刀手工刻的。
楼下突然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贺临川迅速将钥匙塞进口袋,把碎木板踢进杂物堆,将柜子推回原位。他刚做完这些,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小川?你在上面吗?”是堂叔的声音,但这次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
还有另一个脚步声,更重,更稳。
贺临川走到阁楼门口,向下看。堂叔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后还跟着个男人——四十多岁,平头,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堂叔?”贺临川走下几级台阶,“您怎么……”
“哦,这是我请的王师傅。”堂叔忙说,侧身让出后面的男人,“修水电的。老宅这么多年没人住,水管电路都得检查,不然不安全。”
王师傅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扫过贺临川,又看向阁楼里面,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不用麻烦,我过几天自己找人来——”
“不麻烦不麻烦!”堂叔打断他,声音又高起来,“王师傅是我熟人,手艺好,收费也公道。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我今天还没收拾完,阁楼乱得很,要不改天?”
“就今天吧。”堂叔已经往上走,“早检查早安心。你爸下周回来,看到房子都弄好了,也高兴。”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和贺临川几乎脸对脸。堂叔脸上堆着笑,但眼角肌肉在跳。
“让让,小川,让王师傅进去看看。”
贺临川没动。“堂叔,阁楼没什么好看的,就堆点旧家具。水电都在楼下。”
“阁楼也有灯线啊,万一老化起火怎么办?”堂叔伸手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听叔的,安全第一。”
王师傅提着工具箱从他身边挤过,走进阁楼。男人经过时,贺临川闻到了那股烟味——焦甜,醇厚,雪茄的味道。
和刚才阁楼里的一模一样。
阁楼里,王师傅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常规工具:电笔、螺丝刀、钳子。他先检查了天窗旁的灯泡,又顺着电线看墙里的走线。
堂叔在杂物堆里转悠,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在那紫檀木柜子前。
“这柜子……”他伸手摸了摸雕花,“真是你奶奶的嫁妆,有些年头了。”
“您刚才不是让我扔了吗?”贺临川靠在门框上,盯着他。
堂叔干笑:“想想还是可惜。紫檀木现在值钱,扔了浪费。要不……叔帮你搬走,找个懂行的看看能卖多少,钱归你。”
“不着急。我先留着,当个念想。”
“这破柜子有什么好念想的!”堂叔声音突然拔高,又马上压低,“小川,听叔一句,这柜子不吉利。你奶奶以前就说,这柜子邪性,放阁楼就是镇着它。你现在要住进来,这种东西最好处理掉。”
“奶奶什么时候说过?”
“就……很久以前。我小时候听她提过一嘴。”堂叔眼神躲闪,“总之你别留就是了。王师傅,这柜子重,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拆了搬下去?”
王师傅走过来,摸了摸柜子。“实木的,能拆。不过今天工具没带全,得改天。”
“那就改天,越快越好!”堂叔转向贺临川,语气近乎恳求,“小川,算叔求你,这柜子真不能留。你要缺钱,叔补给你,行不行?”
贺临川看着堂叔——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在害怕。不是普通的心虚,是真正的恐惧,从眼睛里渗出来。
“堂叔,”贺临川慢慢说,“这柜子是不是和1993年的事有关?”
堂叔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1993年,没有的事!”
“那您慌什么?”
“我没慌!我就是……”堂叔语无伦次,看向王师傅,又看回贺临川,“柜子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堂叔瞪着他,胸口起伏。最后他狠狠一跺脚:“行!你爱留就留!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声重重地砸在楼梯上。
王师傅慢条斯理地收起工具,看了眼贺临川,又看了眼柜子。“这柜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沉,“最好别挪动。”
“为什么?”
“动了,有些东西就镇不住了。”王师傅拎起工具箱,“我检查完了,电路老化严重,得全部重铺。改天再来细看。”
他下楼,脚步声不疾不徐。
贺临川走到窗前,看着两人前一后走出老宅。堂叔走得飞快,几乎小跑。王师傅在后面,走到梧桐树下时,抬头朝阁楼窗口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王师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贺临川摸出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小小的钥匙在掌心发凉,木珠上的“叁”字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这钥匙能打开什么?
“叁”是编号,还是别的意思?
还有那张字条——警告他别打开“它”,又说“我在看着”。可如果写字条的人已经不在,又是谁在看着?是王师傅?还是黑车里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下楼,冲进祖母生前的卧室。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有个生锈的铁饼干盒,他记得小时候见过祖母把重要东西放里面。
盒子没上锁。
打开,里面是些老照片、几封泛黄的信、一枚银戒指,还有本薄薄的硬皮笔记本。
祖母的日记。
贺临川盘腿坐在地上,翻开日记。纸张脆黄,字是娟秀的小楷,从1978年开始记,断断续续。他快速翻阅,寻找1993年的记录。
找到了。
1993年7月15日,晴。
阁楼封了。国栋来帮忙砌的墙。他说这样好,干净。可我总觉得不安。那东西……真能封住吗?
1993年7月20日,阴。
又梦见了。满墙都是眼睛。建国说我想多了,可我知道不是。他在瞒我,他们都在瞒我。
1993年8月3日,雨。
今天在阁楼听到声音,像有人在里面走路。可门锁着,墙封着。是我听错了吗?
1993年8月12日。
找到了一张照片。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都在说谎。我要告诉临川(贺临川父亲的名字),他必须知道。
日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纸边。
贺临川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1993年8月15日。
他们来了。我知道我逃不掉。如果临川将来看到这本日记,记住——阁楼墙里,左三右四,上二下五。那是钥匙。别打开,永远别打开。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墨水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滴落的眼泪。
最后一句话几乎无法辨认,但贺临川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他们在看着。一直看着。
日记本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老宅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勉强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怪异的影子。
贺临川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左三右四,上二下五。
他想起那把黄铜钥匙,想起木珠上刻的“叁”。还有暗格的位置——在柜子后面,墙的右下角。
右下角……
“右四”?“下五”?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发麻,踉跄了一下。冲上阁楼,打开手机电筒,再次挪开紫檀木柜。
墙面在电筒光下暴露无遗。
他伸出右手,贴在墙上,从暗格所在的位置向左数砖块。一、二、三——左三。
然后向下数。一、二、三、四、五——下五。
那个位置的砖块看起来和其他砖没有任何区别。他用力按,推,敲——实心的声音。
不对。
贺临川退后两步,重新思考。“左三右四,上二下五”——是坐标,但坐标的零点在哪里?是暗格本身?还是某个特定位置?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暗格所在的砖块。忽然注意到,这块活动砖的四边缝隙,比其他砖缝略宽一些。特别是右侧,缝隙宽到能插进一张卡片。
贺临川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小心插进右侧缝隙。
卡片深入约两厘米,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轻轻一撬——
“咔。”
整块砖松动了。但不是向外弹,而是向里陷进去,然后整面墙传来低沉的“隆隆”声。
墙在移动。
不,不是整面墙。是以暗格为中心,大约一米见方的一块墙面,缓缓向内旋转,像一扇沉重的石门。
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混合着陈年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贺临川举起手机,电筒光刺进黑暗。
里面是个狭窄的空间,不到两平米,像个储藏间。地上堆着几个木箱,墙上挂着东西——
他呼吸停了。
墙上挂满了照片。
几十张,也许上百张,用图钉钉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每张照片上都是同一栋建筑的不同角度。
这栋老宅。
但照片里的老宅,门窗位置和现在不一样。有些窗被封死了,有些门改了朝向。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室内——客厅、卧室、阁楼。
而阁楼那张照片,墙上有个巨大的、用深色颜料画的东西。
像一只眼睛。
贺临川走近些,电筒光颤抖地照在那张照片上。眼睛画得极其细致,瞳孔位置是个奇怪的符号,他从未见过。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钢笔写的:
1993.7.14。封眼仪式前夜。他们都来了。
“他们”是谁?
贺临川移开目光,看向其他照片。大多都是建筑细节,但其中几张出现了人影——模糊的,背对镜头的,看不清脸。
其中一张吸引了他的注意:五六个人站在老宅门口,背对镜头,抬头看着房子。照片背景里,梧桐树还很细瘦,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底部有日期:1993.6.30。
还有一个名字,写在日期下面,字迹很淡:
见证人:苏建国、苏国栋、王守业、李秀兰、陈伯年、贺卫东。
贺卫东,是他父亲的名字。
苏建国是他大伯,很多年前去世了。苏国栋是堂叔。李秀兰是他祖母。陈伯年……这名字陌生。王守业……
王师傅?
贺临川猛地想起工具箱上贴的标签:王记水电维修,下面一行小字:王守业。
是同一个人。
1993年,这个王守业就和父亲、堂叔、祖母一起站在老宅前。而今天,他以水电工的身份回来了。
手机电筒的光忽然闪烁起来。
电量不足的警告图标跳出。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木门合页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然后是脚步声。
缓慢,沉稳,一步步踏进客厅。
贺临川屏住呼吸,关掉手机电筒。狭窄的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旋转门缝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
脚步声在一楼停留片刻,然后开始上楼梯。
一步。
两步。
不疾不徐,朝着二楼而来。
贺临川轻轻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他右手摸向口袋,碰到那把黄铜钥匙,左手握住手机——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脚步声到了二楼。
停住。
然后转向,朝着阁楼楼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