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刚碰到暗格,贺临川就听见了楼下的刹车声。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阁楼窗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宅外的梧桐树下,熄了火,但没人下车。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在车窗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又是他们。
贺临川退回暗处。紫檀木立柜刚被他挪开半米,露出后面颜色稍深的墙体。刚才搬动时,柜子底部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在那个瞬间,他听见墙体传来空洞的回音。
像是有个夹层。
现在,那声音消失了。老宅重归寂静,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浮。祖母去世三年,这房子空了三年。律师上周才办好继承手续,堂叔昨天就催他过来清点东西。
“早点收拾完,早点安心。”堂叔在电话里说,语气有些急。
贺临川蹲回柜子后面。他用手机电筒仔细照那块墙——民国老宅,灰砖砌的,但这块颜色明显深些,砖缝的腻子是新的。他沿着边缘摸索,指甲在某处抠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使劲一推。
“咔哒。”
砖块向内陷进半寸,然后弹开,像一扇小门。后面是个十厘米见方的空洞,黑黢黢的,积着厚厚的灰。
贺临川伸手进去。
指尖碰到纸张。
他抽出来,是张对折的毛边纸,泛黄,边缘脆得几乎要碎。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得很开:
“别打开它,我在看着。”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贺临川盯着这行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猛地抬头——
阁楼空空荡荡。斜顶的天窗玻璃脏污,透进模糊的光。堆放的旧家具在阴影里显出怪异的轮廓。没有人。
但那个“它”是什么?
又是谁在看着?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不,不是敲门,是拍门。很重,很急。
“贺临川?你在里面吗?”是堂叔的声音,但比平时要高,透着某种紧绷。
贺临川迅速将字条塞进牛仔裤口袋,把活动砖块推回原处。紫檀木柜子被他挪回原位,遮住那片墙。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楼梯走去。
“来了。”
下楼时,他摸了摸口袋。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个烫手的秘密。
堂叔苏国栋站在客厅中央,不断看向窗外。他今天穿了件不合时节的深灰色夹克,额头有汗。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堂叔问,视线在贺临川脸上扫过。
“在阁楼收拾,没听见。”贺临川说,“您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啊,对。”堂叔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这大门的备用钥匙,刚才忘给你了。”
他递过来,手指有些抖。
贺临川接过钥匙串。铜钥匙,一共三把,用个褪色的红绳圈拴着。“谢谢堂叔。”
“不客气。”堂叔又瞥了眼窗外,那辆黑车还停在树下,“对了,阁楼……你都收拾完了?”
“还没。有些旧家具,不知道要不要留。”
“都扔了!”堂叔声音突然提高,又马上压低,“都是几十年的老东西,留着占地方。明天我叫收废品的来,全拉走。”
“柜子也扔?”
“什么柜子?”
“就那个紫檀木的,雕花的,应该是奶奶的嫁妆。”
堂叔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他掏烟,点烟,深吸一口。“那柜子……也扔了。笨重,又老气,现在没人用这种。”
“可那是奶奶——”
“你奶奶不会在意的。”堂叔打断他,烟灰掉在地上,“人都走了,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听我的,全处理掉,房子重新装修,你住进来也舒服。”
贺临川没说话。他看着堂叔——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父亲的堂弟,在城里开了两家五金店,平时最是计较得失。今天却急着让他把老宅里的东西全扔了,连值钱的紫檀木柜都不要。
“堂叔,”贺临川慢慢开口,“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堂叔干笑两声,“就是老房子,阴气重。你年轻人住,干干净净重新弄一下,对你好。”
“奶奶在世时,从不让我上阁楼。”
堂叔夹烟的手顿了顿。“老人迷信。阁楼堆杂物,怕你小时候爬上去摔着。”
“我去年整理奶奶遗物,发现她日记里写,阁楼有东西‘不能见光’。”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堂叔盯着他,眼神复杂。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灰白的烟灰越积越长,终于“啪嗒”掉在地板上。
窗外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那辆黑车动了,缓缓驶离梧桐树下,拐出巷口,消失不见。
堂叔长长吐出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他掐灭烟,语气缓和下来:“小川,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这房子你继承了,就好好住。但阁楼的东西,听叔一句,别碰。明天我找人来,全部清走,你就当没那些东西。”
“为什么?”
“为你好。”堂叔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你爸下周回来,我会跟他商量。在这之前,阁楼别上去了,听见没?”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宅。
大门关上,余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
贺临川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脆弱的纸。他展开,在昏黄的客厅光线下,又一次看那行字:
“别打开它,我在看着。”
但这次,他注意到刚才没看见的东西——
在纸张最下方,靠近折痕处,还有一行极浅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被岁月磨平: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找你爸,问‘1993年阁楼的事’。但小心,有人不希望你问。”
贺临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楼梯。
阁楼的门,虚掩着。
而他清楚记得,下楼时,他随手带上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