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我妈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我手一滑,碗掉进水池,哐当一声,没碎,但溅了我一身水。
“妈你走路怎么没声啊。”我扯过抹布擦手,心跳得厉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刀刃反射着灯光,一晃一晃的。
“没想什么。”我说,“作业有点多,发愁。”
“哦。”我妈应了一声,继续削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没断。她削苹果的技术一向很好。“对了,你最近老往阁楼跑什么?”
我浑身一僵。
“我、我没……”
“我昨天看见梯子被挪过了。”我妈抬起眼,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颜色有点浅,像琥珀。“阁楼里都是灰,上去干嘛?”
“我找以前的课本。”我编得很快,“老师让复习高一的内容,我找不着了,想看看阁楼有没有。”
“找到了吗?”
“没。可能扔了。”
“哦。”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找不到就算了,网上买本新的。别老上阁楼,那梯子不稳,摔了怎么办。”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不甜,有点涩。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我靠在料理台上,腿有点软。她知道我上过阁楼。她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只是关心?
不,不是关心。如果是关心,她会说“我帮你找”,而不是“别上去”。
她在警告我。
洗完碗,我回房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寸照,在台灯下仔细看。电工老周,三月十四日来修电路。那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照片会藏在妹妹床底下?
还有,他现在在哪?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阁楼里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老周?
不对。墙上的字迹,陈阿姨说是“一部分是你爸爸刻的”。如果阁楼里的是老周,他为什么要刻“他取代了我”?除非……
除非被取代的,不止我爸爸。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夜越来越深,家里越来越静。十点了,十点半了,十一点了。
今晚厨房没有切菜声。
但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慢慢靠近我的房门。
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门缝。那里透进一点走廊夜灯的光,现在,那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影子停在我门外,不动了。
我慢慢坐起来,手摸到枕头下的纸条,紧紧攥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门外是“爸爸”,还是“妈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影子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要站一整夜。然后,它动了,慢慢弯下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纸很薄,对折着,从门缝滑进来,落在地板上。
影子直起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渐渐远去。
我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光脚下床,捡起那张纸。打开,上面是打印的字,宋体,小四号:
“新规则:
1. 不要相信穿黑衣服的女人,她在利用你。
2. 阁楼里的声音是幻觉,不要去听。
3. 妹妹的娃娃现在是七个,把多出来的那个放在妹妹枕头下。
4. 如果看到穿红衣服的妈妈在厨房剁肉,不要进去,立刻回房间锁门。
5. 爸爸做的煎蛋必须吃完,否则他会生气。
6. 真正的核心是镜子。找到家里所有的镜子,打碎它们。
7. 明天下午三点,去工地。这次不要相信任何人。”
纸条在我手里微微发抖。又是新规则,和之前的矛盾,也和枕头下那张纸条背面的提示矛盾。
不要相信穿黑衣服的女人——陈阿姨。但陈阿姨说不要相信穿红衣服的妈妈。我该信谁?
阁楼里的声音是幻觉——可我真真切切听到了。
妹妹的娃娃现在是七个——第七个在阁楼,我要拿出来放到妹妹枕头下?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爸爸的煎蛋必须吃完——可我上次没吃,吐掉了,他也没生气。
真正的核心是镜子——这个倒是明确。但家里镜子不少,卫生间的镜柜,我妈梳妆台的镜子,我房间的穿衣镜,玄关的仪容镜……都要打碎?
最后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去工地。这次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包括陈阿姨吗?也包括给我这张纸条的人吗?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这张新纸条和原来那张放在一起对比。字迹不一样,原来的手写,这张打印的。纸张也不一样,原来的便签纸,这张是普通的A4纸。
谁给的?刚才门外是谁?
我想起陈阿姨的话:它在试探你,也在适应。每当你发现一个破绽,它就会调整策略。
所以这些新规则,是“它”调整后的策略?用假规则误导我?
可如果这张纸条是“它”给的,为什么要让我去打碎镜子?如果镜子真的是核心,打碎了对“它”没好处。
除非……镜子不是核心。打碎镜子会触发别的什么。
我脑子要炸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分不清。在这个家里,我连该相信哪张纸都不知道。
后半夜我一直没睡,坐在书桌前,把两张纸条看了又看,试图找出破绽。但除了形式不同,内容上,两条规则都说得通,都有合理之处,也都有矛盾之处。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镜子的事,先放一放。下午三点,我去工地。但这次,我要做好准备。
我在书包里塞了把折叠刀——以前露营买的,一直没用过。又带了手电筒,充电宝,还有那张电工的照片。出门前,我把两张纸条都拍照存在手机里,原件藏在床垫底下。
上午我在家写作业,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妹妹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我妈在阳台浇花,我爸在书房,门关着,不知道在干嘛。
中午吃饭时,我装作随口问:“爸,咱家镜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比较老的镜子。”
我爸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看我:“怎么又对镜子感兴趣了?”
“哦,就……我同学说,老镜子能照出不一样的东西。”我胡扯,“他家有面民国时期的镜子,说能照出前世。”
“瞎说。”我爸摇头,“镜子就是镜子,能照出什么不一样的。咱家镜子都普通,卫生间那个是装修时装的,你妈梳妆台那个是结婚时买的,你房间那个是后来配的。没什么特别的。”
结婚时买的。那也二十多年了。
“哦。”我扒了口饭,“那没事了。”
吃完饭,我借口去买笔,出门了。没直接去工地,而是绕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观察。
两点五十,我起身往工地走。今天周日,工地还是没人,看门的大爷在打盹。我从同一个缺口钻进去,走到第三个工棚后面。
这次我没等。我直接绕到工棚侧面,那里堆着一些建材,我躲在一摞木板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三点整,一个人影出现了。
不是陈阿姨。
是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穿着灰色工装,像是工地上的工人。他在工棚后面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看表。
他在等人。等谁?等我?
我屏住呼吸,没动。
三点零五分,又一个人来了。
这次是陈阿姨。她还是那身黑色连衣裙,但今天戴了顶太阳帽,脸上架着墨镜。她走到男人面前,两人低声交谈。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男人似乎在质问什么,手势有点激动。陈阿姨摇头,摊手,像是在解释。两人说了大概五分钟,男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陈阿姨。
陈阿姨接过,看了一眼,迅速塞进包里。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男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等他们都走远了,才从木板后面出来。工棚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印和他们的脚印在尘土上交错。
陈阿姨果然有问题。她和那个男人认识,他们在交易什么?给她的又是什么?
我想起新纸条上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我准备离开,转身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烟头,刚熄灭不久,烟蒂上还有口红印——是陈阿姨的。她刚才在这里抽烟了。
烟头旁边,有个小东西在反光。我蹲下捡起来,是一枚纽扣,黑色的,很普通。但纽扣背面刻着很小的一行字:周。
周。电工老周。
我捏着纽扣,脑子里各种线索在飞。陈阿姨认识老周?还是那个男人是老周?这枚纽扣是刚才他们交谈时掉落的?
我把纽扣塞进口袋,离开工地。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镜子,阁楼,纸条,陈阿姨,老周……所有线索缠成一团,找不到头绪。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碰到了楼下的张奶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招招手:“小轩啊,放学了?”
“张奶奶好。”我走过去,“买菜去了?”
“是啊,买点排骨,晚上给孙子炖汤。”张奶奶笑眯眯的,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我心里一紧:“挺好的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