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纸条。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我忽然注意到纸条背面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之前一直没仔细看背面。我把它翻过来，对着光斜着看——有字。很淡的铅笔字，被摩擦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不要相信穿黑衣服的女人。”
我浑身一凉。陈阿姨那天穿的就是黑裙子。昨天在工地见面，她穿的也是黑色连衣裙。
穿红衣服的妈妈不能信，穿黑衣服的陈阿姨也不能信。那我该信谁？这屋里还有谁能信？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最后我把纸条小心折好，塞回枕头下面。不管陈阿姨是不是在撒谎，至少有一点她说对了：我得找到核心，毁了它。
白天过得提心吊胆。吃早饭时，我假装随意地问：“妈，咱家有没有什么特别老的东西？就是从我小时候就在，一直没扔的那种。”
我妈正给妹妹剥鸡蛋，头也不抬：“问这个干嘛？”
“就……学校要我们写篇作文，《我家的老物件》。”我编了个理由。
“老物件啊……”我妈想了想，“你爷爷留下的那个搪瓷缸算不算？掉漆掉得都看不出原来颜色了，你爸非要留着，说是个念想。”
“在哪呢？”
“厨房碗柜最上面那层，估计都落灰了。”
吃完饭，我搬了椅子去厨房，果然在碗柜顶层摸到那个搪瓷缸。灰扑扑的，红底，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我拿下来仔细看，里里外外，除了陈旧，看不出任何特别。
不是这个。
我又在家里转悠，看到什么就问：“这个呢？这个用了多久？”
我爸在看早间新闻，被我烦得不行：“你今天怎么对这些破东西感兴趣？”
“作文嘛，要细节。”我说。
“那个钟，”我爸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咱家搬进来时就挂着，得有十几年了。还有你房间那个台灯，是你妈怀你时买的。客厅这个沙发套，换过三次了，里面的海绵还是原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我挨个检查。钟就是普通的钟，台灯就是普通的台灯，沙发套下面除了海绵就是弹簧。没有哪个看起来像是“核心”。
中午我爸去午睡，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我溜进主卧。他们的房间我很进来，总觉得是隐私。但现在顾不上了。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梳妆台上摆着我妈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两人的结婚照——等等，结婚照。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上，我爸妈都很年轻，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衣服，背景是照相馆的假布景。我爸搂着我妈的肩，两人都在笑。
很普通的结婚照。
但当我准备放回去时，手指碰到相框背面，感觉到一点凹凸。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是硬纸板，用四个小金属扣固定着。其中一个扣子松了，翘起一角。
鬼使神差地，我抠开了那个角。
照片和背板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我抽出来，是一张收据，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日。购买物品栏写着“实木相框”，金额八十元。商店名字是我家附近一家已经关门的手工艺品店。
三月十日。离三月十五日还有五天。
我盯着这张收据，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型。这相框是三年前新买的，不是老物件。可我爸刚才说，这照片挂了十几年了。
他在撒谎？还是他记错了？
不，不对。如果是他记错了，我妈也应该记得。除非……除非他们的记忆都被修改过，关于这个相框的真实记忆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挂了十几年”的假记忆。
我把收据塞回去，扣好背板，将相框放回原处。走出主卧时，手心全是汗。
如果相框是新买的，那原来的相框呢？为什么换掉？原来的相框里是不是有不能让我看见的东西？
下午我在自己房间整理思路，把想到的所有可疑物品列了个单子：
1. 阁楼铁盒里的照片（三月十五日）
2. 主卧结婚照的相框（三年前新换）
3. 厨房的搪瓷缸（爷爷的遗物）
4. 墙上的挂钟（十几年）
5. 我的台灯（我妈怀我时买的）
6. 沙发海绵（老物件）
7. 妹妹的六个洋娃娃
8. 阁楼里第七个娃娃
9. 爸爸的煎锅（他每天用）
10. 妈妈的红色毛衣（周三穿）
哪个最可能是核心？陈阿姨说，核心一定是最熟悉、最普通、最不会被注意的东西。这么看，煎锅、挂钟、沙发海绵都有可能。但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普通到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破坏它们——总不能把钟砸了，把沙发拆了。
而且破坏错了怎么办？打草惊蛇，它就知道我在找核心了。
我正发愁，妹妹推门进来了，抱着她那个兔子玩偶。
“哥，”她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很大，“我床底下有声音。”
我心里一紧：“什么声音？”
“像老鼠，吱吱吱的。”她比划着，“我不敢看。”
我站起来：“我去看看。”
妹妹的房间比我的小，堆满了玩具和绘本。我趴下来，用手机手电照床底下。灰尘，几个滚进去的玻璃珠，一本旧画册。没看到老鼠。
“没有啊。”我说。
“有！”妹妹很坚持，“我刚才真的听到了！吱吱吱，还有抓东西的声音！”
我正准备再仔细看看，忽然瞥见床板背面好像贴着什么东西。很薄，像纸。我伸手去够，够不着。起来找了把尺子，趴回去，用尺子边缘去刮。
那东西松动了，飘下来，落在灰尘里。我用尺子拨出来，是一张照片。
很小的照片，一寸照，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多岁，平头，穿着格子衬衫。我不认识他。
但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老周，电工，三月十四日来修电路。”
三月十四日。妹妹日记里写，爸妈吵架那天。
我拿着照片坐起来，心脏跳得厉害。老周是谁？电工？三月十四日来我家修电路？然后呢？三月十五日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妹妹凑过来看。
“一张旧照片。”我把照片翻过去，不让她看背面，“可能是以前落在这的。”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妹妹歪着头。
我猛地看向她：“在哪见过？”
“嗯……”她努力回忆，“在……在爸爸的手机里。有一次爸爸翻照片，我看见了，就问这是谁。爸爸说，是以前的朋友，后来搬家了。”
爸爸的手机。我爸的手机有密码，我从来没看过。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好久好久了。”妹妹说，“可能……去年？”
去年。那时候“爸爸”已经在了。他手机里有这个电工的照片，还说这是以前的朋友。
可如果电工真是朋友，为什么照片会藏在妹妹床底下？为什么背面要写“三月十四日来修电路”？
“哥，”妹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这个照片上的人，”她指着照片，“我昨天晚上梦到他了。”
“梦到他什么？”
“梦到他在咱们家，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爸爸在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我盯着妹妹的眼睛。她眼神很干净，不像在撒谎。但她说的是梦，梦能当真吗？
也许不是梦。也许是她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梦里浮现出来了。
“这件事别跟爸妈说。”我把照片塞进口袋，“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妹妹用力点头。
晚饭时，我特别注意我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吃饭，看新闻，和我妈聊菜价。但我注意到，他每次拿起手机回消息，都会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一下屏幕，不让人看见。
他在防着谁？防我？防我妈？还是防所有人？
“爸，”我状似随意地问，“你手机里有没有咱们家以前的照片？我想看看我小时候。”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半秒都不到：“有是有，不过不多。以前手机像素不好，拍得模糊。”
“能给我看看吗？”
“等会儿啊，我先回个消息。”他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然后递给我，“就这些，你自己翻吧。”
我接过手机。相册里确实有一些老照片，我婴儿时期的，学走路的，第一次上幼儿园哭鼻子的。我慢慢往下翻，翻到大概三年前的时候，照片突然变少了。从三月开始，连续几个月，一张照片都没有。
“怎么这几月是空的？”我问。
“哦，那时候手机坏了，送去修，数据丢了一部分。”我爸说得自然，伸手拿回手机，“可惜了，你小学毕业典礼的照片也没了。”
他说得很惋惜，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机拿回去的瞬间，拇指在屏幕侧边按了一下——那是锁屏键。
他在我翻看的时候，锁屏了。
晚饭后，我主动洗碗。水哗哗地流，我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电工的照片，三年前三月十四日，手机里缺失的照片，陈阿姨的警告，阁楼墙上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