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会师
流沙如金,西域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驿道尽头处,玄甲骑士拱卫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轮碾过滚烫的沙砾,吱呀作响。
车帘掀起,忙碌彻夜的沈清澜正靠在软枕上小憩,李淮渊望着不远处西域都护府的土黄色城墙,眉头微蹙,这一路疾驰,所见村庄渺无人烟,唯恐来迟一步,此地已成人间地狱。
然而,城门洞开,并无想象中尸横遍野的惨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醋味与艾草燃烧的气息,街道虽空旷,却洒扫得异常干净,几个裹着面巾的衙役正挨家挨户分发着用草药蒸煮过的布匹。
都护府的方向,卫长寻已率众匆匆迎来,他身着紫色官袍,眼圈乌黑,形容憔悴,但举止依旧稳重。
“下官参见宁王,先锋官曾言殿下应尚余三日抵达都护府,今日得见想来必定是殿下牵挂百姓,星夜兼程赶来,实在是一路辛苦。”卫长寻行礼如矩,声音很沙哑。
“卫都护有礼了,疫情现状如何?”李淮渊开门见山,语气略显疑惑:
“我部沿途所见,皆是触目惊心,都护府处竟能如此井然?”
卫长寻侧身引路,语调沉重却很清晰:“托高人相助,疫情突发,下官连夜召集府中郎中与西域巫医,将所有出现发热、咳血、皮肤现红斑症状之人,无论生死,全部移至北处旧军营处隔离。
死者火化深埋,生者按症状轻重分区照料,又与西域王室在界河两岸广设药棚,分发汤药,强令百姓以药醋熏屋,沸水烫衣。”
李淮渊随着卫长寻穿过寂静的街巷,见到几处药棚仍在冒烟,棚前排着稀疏但有序的队伍,人人面覆布巾,苦涩的药味已盖过腐臭。
正当他查看草药之时,一道声音突兀地从正前方响起,引得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宁王殿下,别来无恙。”
只见宋栩信步走来,王服外系玄青色披风,尽显利落与威仪。
李淮渊见状,赶忙携沈清澜上前行跪拜大礼:“参见平阳王,在下不知平阳王在此,未能相迎,万望恕罪。”
李淮渊的心已然提到嗓子眼,虽说他是圣上亲封的宁王,但面对眼前这位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帅,多少也是不够看的,况且,他们虽一同生长于上京,却交集甚少,只听说这位平阳王自王妃离世后便淡出朝野,更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地遇见。
宋栩扶起李淮渊,平淡地开口:“宁王殿下不必多礼,闻知圣上下旨令殿下破除西域瘟疫,本王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话落,他转身看向身侧的茶茶,郑重介绍道:“这位故友乃岐山药王弟子,天下百病,无一不解,尔等此行需事事向其指教,方可早日驱除病魔。”
茶茶面向李淮渊,施施然福身行礼,目光却落在沈清澜的身上。
那女子微微垂首,双眉如黛,细长婉转,有天然疏朗之气,没有闺阁女子常见的羞怯,反倒透着常与自然之物打交道的沉静,她能感受到,此女必是极通药理之人。
沈清澜也似乎察觉异样,倏然抬头望去,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某种奇异的共鸣已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都在彼此身上,嗅到了相似的气息。
“这位可是同行的女医?唤作什么名字?”茶茶笑着问道。
沈清澜提步上前,再度行礼,恭敬地答道:“回神医,在下太医院首之女沈清澜,特向圣上请旨,协助宁王殿下肃清疫病。”
茶茶笑意更盛,上前握住沈清澜的手:
“唤我茶茶就得了,我自药王谷来,见面便知你颇通医理,此行还需你我携手,方能从容。”
周遭的风忽然就软了。
宋栩与李淮渊对视一眼,默契地同往都护府内走去。
他们本就年龄相仿,在上京城的圈子里,都知他李淮渊与沈清澜两情相悦,只待媒妁之言,择良辰吉日。
而李淮渊素来有所耳闻,平阳王妃在大火中失去性命,王妃的位置一直悬空着,可宋栩到底还年轻,此女又是药王弟子,除疫有方,只怕日后的身份更为显贵。
沈清澜与茶茶走在前头,仍不忘向李淮渊递去心安的眼神,她深知不论是身旁这位看似友好的神医,或是身后那位功勋世家的平阳王,都绝非等闲之辈,需处处仔细留神,不出差错,才可保平安无虞。
如今,她只盼能尽早研制解药,与心爱之人同回上京。
这一路上,可谓心思各异。
穿过曲折的飞檐廊,走过“瀚海长风”的匾额,内里还是如昔日那般,五梁开抬,青砖铺地,气势恢宏。
堂前立着有些熟悉的身影,西域骑装在这都护府内格外扎眼。
众人尚未进门,就被一道尖锐的女声拦下:
“负心贼,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