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苏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膝盖上摊着一件旧睡衣,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她低头看着那件睡衣,手指轻轻抚过布料。五年了,她从陆家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这件睡衣是其中一件。她一直没扔,搬家几次都带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提醒自己——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陆沉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她坐在黑暗里,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静了很久。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陆沉州,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嫁给你的那天吗。”他回答:“记得。”她继续说:“那天我穿了一件很贵的婚纱,坐在婚车里一直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害怕。我不知道嫁给你以后,等待我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但明天,我不怕了。”她看着他。“因为我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是你,是念念,是以后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你会在早上给我做好早餐,然后送念念去上学。晚上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周末会带他去公园,或者哪里都不去,就三个人待在家里。我要的从来不多。我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不是大房子,不是很多钱——只是一个会等我回家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在黑暗中,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以前的我,给不了你这些。但现在的我,可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宽大干燥。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只手这么暖。“陆沉州,明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放开我了吧。”他握紧她的手。“不会了。明天不会,以后也不会。这辈子都不会了。”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不是难过的泪,是释然的。“好。我信你。”
婚礼定在初冬。一个普通的周六。没有选在豪华酒店,而是定在了一家小小的户外花园餐厅。苏念说不想太隆重只请最亲近的人,陆沉州说好都依你,但他偷偷给萌宝发了一条消息:“儿子,你妈说不要隆重,但她值得一个最好的婚礼。”萌宝秒回:“收到。我早就准备好了。伴郎服都试过了。领结有点歪,但很帅。”
婚礼前一天傍晚,苏念之把自己的小西装挂在床头看了又看。他跑去问苏念:“妈妈,明天你紧张吗?爸爸说,他紧张得昨天晚上都没睡着。”苏念忍不住笑了。“你爸爸说的?”“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还说,他结婚前一天晚上,紧张得想逃跑。”苏念问:“那你怎么说的?”苏念之扬起小脸。“我说——你要是敢跑,我就带着妈妈跑,让你找不到我们。”苏念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苏念之认真地看着她。“妈妈,你明天开心吗?”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开心。因为明天,妈妈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苏念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我也很开心。因为明天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你和爸爸和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苏念之被她搂得有些紧,但没有挣扎。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妈妈没哭,妈妈只是高兴。”她松开他,擦掉眼泪。“好了,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呢。”苏念之点点头跑回自己房间。跑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妈妈,晚安。”“晚安,宝贝。”他关上门,脚步声嗒嗒嗒远去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但她的嘴角是扬起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苏念换上了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没有繁复的发饰,没有浓妆,就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门被敲响了。苏念之走进来,穿着小西装,领结端端正正。“妈妈你好了吗?”“好了。”她看着他,“爸爸呢?”苏念之咧嘴一笑。“爸爸在楼下等着。他说他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下去,就什么时候下去,他会在那里等着。”
苏念的眼眶有些热。她深吸一口气牵起儿子的手。“好,我们走吧。”
楼梯转角处,她停下脚步。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到花园里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上面摆着一束简单的白玫瑰。宾客不多,只有最亲近的几张面孔。陆沉州站在那束花旁边,穿着深灰色西装,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来回踱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已经等了一辈子。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裙子,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眼眶慢慢泛红,喉咙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等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一辈子了。从那个雨夜开始,一直在等。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她笑了,晨光落在她眼底。“那以后不用等了。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在你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说:“陆太太。”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