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承天怒拒辱 婉清露锋芒
书名:宣和风云录 作者:楚之彝 本章字数:4859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襄阳待了两天,主要是休整和补充干粮。孟老歪得知我们要去汴梁参加蹴鞠联赛,二话不说从分舵库房里拿了一吊铜钱塞给我,说是给兄弟们路上的盘缠。我推辞不要,他歪着嘴急了:“何公子,你要是不收,老头子我可就跪下来求你了!”

  这威胁太狠了,我只好收下。

  临走那天,孟老歪还特意蒸了一笼白面馒头让我们带上。馒头蒸得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王小六一口气吃了四个,撑得直翻白眼,被楚云飞罚多跑了五圈。

  “俺以后再也不敢多吃了,”王小六跑完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哀嚎,“不对,俺以后多吃了也不敢让楚教头看见。”

  出了襄阳城,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收割完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湖面。天气渐渐凉了,北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走到第三天,我们遇上了一场大雨。秋雨连绵,一下就是一整天,官道变成了泥沼,每一脚踩下去都能陷到脚踝。牛黑塔在前面开路,用他那根碗口粗的木棍探路,以防大家踩进深坑。王大壮三个在后头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干粮和行李——车子在泥里陷得死死的,三个人齐声吆喝才能推动一小段。

  天黑的时候,我们找到一座废弃的驿站落脚。驿站破得只剩下四堵墙和半个屋顶,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众人捡了些湿柴生火,湿柴烧出来的烟又浓又呛,熏得大家眼泪直流。

  我正蹲在火边烤衣服,王小六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像见了鬼一样。

  “大哥!大哥!外面——”他指着门外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女的又来了!”

  “哪个女的?”

  “就是襄阳那个——退你婚的那个!”

  我腾地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一看——果然,在雨幕中,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家丁,中间是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轿子后面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好几个大木箱,用油布遮着,看起来像是远行带的嫁妆。

  他们的方向跟我们一样,都是往北去的。看样子,周婉清也要去汴梁。

  “晦气。”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驿站。

  但老天爷显然不想放过我。没过多久,那队人马也在驿站门口停了下来。两个家丁跳下马来,探头探脑地往驿站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回去禀报。很快,轿帘掀开了,周婉清在一把油纸伞的护送下款款走进驿站。

  她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这破地方到处漏雨,地上泥泞不堪,墙角还蹲着一群衣衫破烂的叫花子——在她眼里,大概跟猪圈差不多。

  “怎么是你们?”周婉清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了,“真是阴魂不散。”

  “这话该我说。”我懒得理她,继续烤火。

  周婉清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她的无视。她踩着地上的碎砖烂瓦走到火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哼一声:“何承天,你还真以为去汴梁就能翻身?告诉你,王公子已经知道你要去汴梁了。他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一到汴梁,就等着被官差拿去吧。”

  王公子?王霸?我心里冷笑——果然,这对狗男女已经勾搭上了。

  “周小姐,你跑了大老远的路,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头也不抬,“那你可以省省了,因为不管你怎么说,汴梁我都要去。”

  “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周婉清气得脸都红了,她扭头看向外面的一个家丁,厉声道,“周福,你去拿二十两银子出来,给这个叫花子。就当是本小姐大发慈悲,赏他的路费。”

  那个叫周福的管家应了一声,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只钱袋,走到我面前,客客气气地递了过来:“何公子,请收下吧。小姐也是一片好意,您有了这二十两银子,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用去汴梁送——”

  话没说完,我抬手把他的手推开了。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周婉清,“二十两银子,买不断何承天的骨头。今天她拿银子羞辱我,改日我会用一百倍的银子,买回我的尊严。”

  然后我从怀里摸出那封退婚书,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火里。

  火舌舔上信纸,烫金的字迹瞬间扭曲变形,化为灰烬。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热辣辣的,但我心里却格外爽快——这封退婚书,是何承天最后的一道枷锁。扔掉它,从此恩断义绝。

  周婉清怔怔地看着那封退婚书在火中化为灰烬,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冷笑一声:“很好。何承天,你记住你今晚的话。等你在汴梁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放心。”我坐回火堆边,重新烤起火来,“我这辈子,只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父。其他人,不配。”

  周婉清一句话也说不出,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出了驿站。她宁可冒着雨在轿子里过夜,也不愿意跟我们这群叫花子待在同一座屋檐下。

  “呸!”王小六朝她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儿!大哥,你今天烧退婚书的样子,太解气了!俺想给你鼓掌来着,怕不合时宜。”

  “何止解气,简直痛快!”王大壮一拍大腿,“何公子,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二十两银子买不断何承天的骨头’,俺听得热血沸腾!”

  “叫队长。”我纠正他。

  “是,队长!”王大壮几个人齐声应道,那架势跟军营里应口令似的。

  楚云飞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等到众人都散了,他才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淡淡道:“你今天做得很对。那种女人,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周婉清说王霸在汴梁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未必是空穴来风。王黼在朝中势力极大,他儿子到了汴梁,能动用的资源比何通判多得多。”

  “我知道。所以咱们到了汴梁第一件事,不是去踢蹴鞠,是去找师父。”我把烤干的衣服披回身上,“师父在汴梁混了几十年,有他坐镇,王霸不敢明着来。”

  楚云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雨在后半夜渐渐停了。第二天清早,我们赶在周婉清醒来之前就出发了,省得再跟她打照面。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从襄阳到汴梁,官道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越来越密集。每经过一个镇子,我们都会停下来打听消息——不是打听朝廷的动向,而是打听各地蹴鞠队的实力和风格。这是楚云飞的主意,他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提前摸清对手的底细,到了汴梁才能有的放矢。

  其中打听到一个关键信息——汴梁城每年中秋都会举办全国蹴鞠联赛,冠军不但能拿到三百两白银的赏金,还能获得官家的召见。去年的冠军是汴梁京畿路队,他们的主力前锋叫赵野,据说是高俅的干儿子,脚法精湛,但为人极其嚣张跋扈,在圈内人缘极差。

  “高俅的干儿子?”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冷笑了一声。高俅陷害何家,他干儿子又在蹴鞠圈里作威作福——这对父子,还真是蛇鼠一窝。

  “听说齐云社的人也参加了,他们的队长外号‘听涛公子’,真名没人知道,但说是脚法飘逸,有隐世高人的影子。”王小六补充道。

  楚云飞皱眉:“齐云社?是江南东路那边的?听涛公子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又说不清在哪里听过。”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信息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不管怎样,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毕竟,踢赢比赛只是第一步,能在汴梁站住脚,查到六贼的罪证,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五天之后,我们终于远远地望见了汴梁城。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汴梁的时候,我是被震撼到了。虽然我上辈子见过西安的古城墙,见过北京的紫禁城,但亲眼看到一座活生生的、人声鼎沸的北宋都城,还是让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汴梁的城墙又高又厚,绵延数十里,城墙上的城楼巍峨壮丽,朱红色的柱子、碧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面上横跨着数座石桥,桥上行人如织,马车如流。

  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龙,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有坐着轿子的官宦。城门口的兵丁正在盘查往来的行人,但他们查的主要是货物和车辆,对行人倒是不怎么管。

  我们混在人流里顺利进了城。一进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眼花缭乱——宽阔笔直的大街,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材的、卖瓷器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开封本地口音,有山东口音,有江南口音,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上走过。

  “乖乖——”王大壮仰着头看两旁的楼宇,嘴巴张得老大,“这就是京城?比襄阳大了十倍不止!”

  “十辈?俺觉得一百倍都不止!”李小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小武、赵大柱、钱二宝、孙三郎、赵大山——这几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表情,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就连牛黑塔都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毕竟他也好些年没来过汴梁了。

  楚云飞依旧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也在微微闪动。这位曾经在汴梁当过禁军都虞候的人,此刻的心情应该比谁都复杂。他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守卫者,后来被高俅陷害贬为庶民,如今以叫花子的身份回来——这中间经历的落差和屈辱,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楚兄,”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回来了。”

  “嗯。”楚云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远处的城楼上一掠而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穿过两条主街,楚云飞带着我们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小庙前停了下来。庙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广济寺”。

  广济寺,这就是朱五爷说的汇合地点。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香火冷清,佛像前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和尚在角落里打坐。我正要上前询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你果然没死!”

  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影从佛像后面大步走了出来——朱五爷穿着一身干净得有些过分的长衫,拄着竹杖,红光满面,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年轻了十岁。

  “师父!”我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起来起来!”朱五爷把我拽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晒黑了,瘦了,但结实了。黑塔说你练功很刻苦,看来是下了功夫。”

  “弟子不敢懈怠。”

  “好,好。”朱五爷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队伍。牛黑塔、楚云飞、陆小武、赵大柱、钱二宝、孙三郎、王小六、王大壮、李小飞、赵大山——十个人,加上我,正好十一个,在庙门外站成了一排。

  “十一个人——”朱五爷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一支蹴鞠队只需要十二个人。你这小子,一路上收了不少人啊。”

  “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我说,“但也是最好的兄弟。”

  “好,好,好。”朱五爷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朝庙里面喊了一嗓子,“石勇!带五虎出来!”

  话音刚落,从庙后走出六个大汉。打头的是石勇,我见过的。后面五个一字排开,身材各异,但个个目光如电,气势凌厉——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南五虎。

  石勇一看见我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何公子!别来无恙!俺们兄弟几个早就听五爷说您要组蹴鞠队,这不,俺们五虎加上您带来的兄弟,正好凑够十二个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支真正的蹴鞠队了!”

  “十二个人?”我愣了一下,回头数了数自己的队伍,“我们这边十一个人,加上你们六个——那是十七个人,不是十二个。”

  “啊?俺数错了吗?”石勇挠了挠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们十一个——不对不对,何公子你不是从永州带了八九个人出来吗?”

  “那是刚开始。”我哭笑不得地挨个介绍,“这是牛黑塔、楚云飞、陆小武、赵大柱、钱二宝、孙三郎、王小六——王小六是新加入的。这是王大壮、李小飞、赵大山,也是在路上收的。”

  石勇数了一遍,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记错了记错了。那加上俺们五虎,一共十七个人,能组两支队伍了!”

  “够了。”朱五爷拍了拍石勇的肩膀,示意他安静,然后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都听好了——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暂定楚云飞担任总教习,石勇担任助教,赵大柱负责后勤。训练地点在城北瓦子街东头的老校场,那里是当年禁军演武的地方,现在废弃了,我托人疏通好了,平时没人去。还有——下个月中秋节,全国蹴鞠联赛开幕,这是我们展现实力、打响名号的机会。不管对手多强,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拿下冠军,进殿面圣。”

  “拿下冠军!进殿面圣!”王大壮第一个大吼出声,声音如雷。

  “拿下冠军!进殿面圣!”其他人跟着吼道,声音把广济寺破旧的屋顶震得簌簌作响。

  我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这十七张风尘仆仆却斗志昂扬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何承天的仇,何家的冤,就从这座破庙开始,从这场蹴鞠赛开始,一步步清算。

  汴梁城里的奸佞们,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宣和风云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