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归高兴,可有一件事摆在了面前——钱。
县一中在县城,离家一百多里地,得住校。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住宿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爸一个月的工资四十二块,我娘二十八块六,加起来七十块出头。去掉平时吃喝用度,一个月能剩下二三十块就不错了。而我一学期的费用,少说也要五六十块。
我娘开始算账,算来算去,眉头越皱越紧。
“要不……”我犹豫着开口,“我不去了,在镇上念初中也一样。”
“胡说!”我爸一拍桌子,“考上为啥不去?”
“学费太贵了……”我小声说。
“贵啥贵?”我爸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爸在呢。”
我娘也说:“你只管念你的书,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从那以后,我娘开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把家里的几只鸡养得更精心了,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攒着拿去换钱。她又养了两只兔子,繁殖得快,几个月就成了一窝,拿到集上卖,一只能卖好几块。
我爸下班之后也不闲着,去附近的河沟里钓鱼,钓多了拿到镇上去卖。他还学会了编筐,用柳条编,编好了拿到集市上卖,一个能卖五毛钱。
两口子省吃俭用的,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以前装过饼干,盖子上的花都磨掉了,可他们当宝贝一样,藏在柜子最里头,钥匙我娘随身带着,谁都不让碰。
我有时候看着他们这么辛苦,心里头难受,说:“要不我不去上了,就在镇上……”话还没说完,我爸就瞪我一眼:“又说这种话?你好好念书就是对爸妈最大的回报。你要是因为钱的事不去了,那才叫对不起我们。”
我不敢再说了,只能更加用功地学习。
暑假那两个月,我一天都没闲着,把小学的课本又翻了一遍,还借了邻居家一个知青的初中课本,提前看了看。
那个知青姓林,是从上海来的,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听说我考上了县一中,挺惊讶的,说:“农场的孩子能考上县一中,不容易啊。你好好念,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我去了好几回,他教我英语。说县一中从初中就开始教英语了,可我在农场小学从来没学过,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让我提前熟悉下。
林知青教我念“A、B、C、D”,我跟着念,可我的口音重,念出来怪腔怪调的,他自己都笑了。
他说:“你的舌头太硬了,得软一点。”我练了好几天,舌头都练僵了,总算能把字母念全了。
临走的时候,林知青送了我一本英语课本,说:“这是我以前用的,送给你。好好学,英语很重要。”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好多单词旁边注着中文——比如“good”旁边写着“古德”,“morning”旁边写着“猫宁”。我一看就乐了,原来英语还能这么学。
暑假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娘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被褥、换洗衣裳、洗脸盆、牙缸、毛巾、肥皂,一样一样地数,生怕漏了啥。
她还在我的包袱里塞了一袋子炒面。这是自家磨的青稞炒面,掺了点白糖,饿了可以用水冲着喝。
“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她说,“该花的钱就花,别太省。”
“知道了,娘。”
“衣裳脏了勤换勤洗,别攒着。女孩子家,要干净。”
“嗯,知道了,娘。”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吵架,别让人家说你闲话。”
“知道了,娘。”
“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你从小体弱,一着凉就咳嗽。”
“知道了……”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好像要把这辈子要说的话全说完似的。
我爸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说:“行了行了,你都说了一百遍了。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一个月就回来一次,你至于吗?”
我娘瞪了他一眼:“我说我的,你管得着吗?”可她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多了,住了嘴,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又搂着我睡的。我窝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跟小时候在蒙古包里一样。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可她瘦了好多,骨头硌得我疼。
“娘,”我说,“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啥好东西?”她问。
“给你买新衣裳,买好吃的,买一个大房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行,娘等着。”
“还要给爸买,买好烟好酒,买……”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你别许这么多愿,先把书念好再说。娘不图你啥,就图你以后别像我一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借了一辆拖拉机送我去县城。这辆拖拉机是场里唯一的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得震天动地。
我娘站在门口送我们,跟上次去镇上念书一样,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们。
这回我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儿,眼泪就止不住了。
拖拉机开了三个多小时,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路过青海湖边的时候,我看见湖水蓝得发亮,远远地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面上飞着一群鸟,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爸指着那片湖说:“丫头,你看,青海湖。以后你就在湖边念书了。”
我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湖水,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有点害怕,有点期待,有点舍不得,又有点向往。
县城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有楼房,有柏油马路,有商店,有电影院,还有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汽车。我坐在拖拉机上,眼睛都不够用了,东看看西看看,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是个挺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青海省海南县第一中学”。
院子里有几排红砖瓦房,是教室和宿舍。还有一个操场,比农场的打谷场大好几倍,有篮球架、有单杠双杠,还有一圈跑道。
我爸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
宿舍是一间大房子,里面摆了八张上下铺,住十六个人。我的铺位在上铺,靠着窗户。
我爸爬上去帮我把被褥铺好,又把我的包袱和脸盆放在床底下。他干活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
从铺位上下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四周,说:“条件不错,比农场强多了。”
我说:“爸,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他说:“不急,我再去给你交学费,办完手续再走。”
他交了学费,领了课本,又去食堂给我买了饭票。办完所有的事情,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把剩下的钱塞到我手里——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这些钱你留着,买点文具啥的。别乱花,可也别太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爸,你留点路费。”
“留了,你甭操心。”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支新钢笔,跟上次那支一样,英雄牌的,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
“上次那支用旧了吧?换支新的。”他说,“好好写,给你娘写信。”
我接过钢笔,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走了。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出校门。他的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他爬上去,摇着摇把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拖拉机开动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滴在鞋面上。
宿舍里一个女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咋了?刚来就想家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被风迷了眼。”
她笑了:“骗人,哪有风啊?”
我也笑了。
从今天起,我是一个中学生了。
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不让我娘和我爸白受累。
我转过身,走进了宿舍,走进了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