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冥币
书名:阴债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6342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咚。

又一下。

就在我脑袋正下方,隔着一块床板,清清楚楚,像有人屈起指关节,从底下往上敲。

我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了。

全身僵住,眼珠子往下看——当然看不见,床头挡着,床单垂着,什么也看不到。但我感觉到了,床板底下有东西。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敲。老鼠是挠,窸窸窣窣的,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这是敲。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敲门一样——不,比敲门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三四秒钟,像是在等,等我问一句"谁"。

我不问。

我连嘴都不敢张。

翠花在我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手搭在被子上,离我不到半尺,我想去推她,手动不了——不是鬼压床那种动不了,是自己不敢动。怕一动,底下那个东西就知道我醒着。

咚。

第六下了。

我想数,又不敢数。数清楚了就好像在跟它对话,在回应它。我不回应。我装睡。我闭着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跟翠花一样——均匀的,平稳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咚。

第七下。

这一下比前面几下都重,床板震了一下,我后脑勺感觉到了,轻微的,像有人从底下拿拳头往上顶。

然后——

安静了。

不敲了。

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风声,就这些。

我慢慢睁开眼。

屋里黑乎乎的,窗帘缝里那条月光还亮着,照在地上,白惨惨的。我看了一眼床尾——没人。又看了一眼门口——关着,跟睡前一样。

床底下——

我不看。

我不敢把头伸下去看。万一——万一底下有东西在看我呢?我探头下去,四目相对——

不敢想。

我躺着一动不动,等到天蒙蒙亮,鸡叫了,窗外头有动静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床挪了。

翠花出门上班之后,我一个人把那张双人床从墙根推开了半米,弯下腰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什么?

灰。毛毛。一只断了带的旧拖鞋。一颗纽扣。两毛钱硬币。

没了。

没有泥脚印,没有窟窿,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木地板好好的,一块一块的,严丝合缝。

我又趴下去,把脸贴在地上,往里头看。床底深处——靠墙那面——有什么东西。

我伸手够不着,拿了根晾衣竿捅了捅,滑的,纸一样的质感——

拨出来了。

是一张纸。

皱巴巴的,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沿不齐。我捏着角提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一看——

纸是黄的,像放了很久的旧纸。上面有字,红色圆珠笔——

"月底一块结。"

五个字。

周德贵的笔迹。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记账,都是我记。但他的笔迹我认得——他签过名字,在村委会领东西的时候签的,歪歪扭扭的,"周"字那一竖永远往左歪。

这五个字也是那个味儿,歪的,"结"字的绞丝旁写得像一滩墨糊。

可这张纸不是从我账本上撕的。我账本那页已经烧了,纸灰都在灶膛里。这张纸是哪来的?

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但纸上有味道。凑近了闻——机油味。

淡淡的,混着一股泥土的腥气。盘山路上那种黄泥的腥气。

我手指头开始抖了。

这张纸——是从床底下出来的。床底下,昨晚敲床板的那东西待的地方。

他不仅来了,还留了字。

"月底一块结。"

他活着的时候说了两年"月底结",每个月底都变成下个月底。现在他死了,又把这句话送到我床底下来了。

月底。

哪个月底?

这个月底?

还是——永远的月底?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站在堂屋当中,浑身发冷。

想烧了它。

手已经伸向灶台了,划了根火柴——

没点。

上次烧了一页账,催到阴间去了。这次再烧一张字条,是不是又送过去了?

我吹灭了火柴。

不能烧。

不能烧,也不能留。

我左右为难,攥着那张纸站了五分钟,最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一个空罐头瓶里,拧紧盖子,搁在柜台最高一层的角落里。

玻璃瓶,密封的。纸在里面出不来。

暂时心安了一点。

但我没法心安太久。

因为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晚上,是白天。

白天本来是安全的——太阳底下,人来人往,小卖部开着门,什么鬼什么怪都上不了身。我一直这么以为。

可第二天,钱不对了。

王婶来买洗衣粉,八块。她递给我一张十块的,我找了两块。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二,你这啥钱?"

我低头一看——

我找给她的那两张一块钱,其中一张不对。不是正常的一块钱,颜色比真的深,纸面粗糙,摸上去沙沙的。翻过来看——

图案是糊的。花纹模模糊糊的,像水洇过又晒干了,人像成了一团墨。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那张钱上印的字,不是"壹圆"。

是"冥府通行"。

四个字,竖排的,印在人像的位置上,红色的,像朱砂盖的章。

我脑子嗡的一下。

王婶也看见了,手一哆嗦,钱掉在柜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嫌。像看见什么晦气东西一样。

"赵二你——算了,不要了。"她拿起洗衣粉就走了,走得很快,头都没回。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钱。

那张"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红色的"冥府通行"四个字在日光灯底下格外清楚。

我伸手去摸——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没温度的凉,像摸在石头上。

我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另一张一块是正常的,就这一张不对。

我收银抽屉里的钱,是我昨晚清点过的,一张一张看过,没有问题。这张冥币是从哪来的?

我回忆了一下——王婶给我十块其中有零钱,我打开抽屉,拿了两张一块出来——

抽屉里混进去了?

我把抽屉拉开,把里头的零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查。

一百三十七块零钱,全查完了——

都是正常的。

没有第二张冥币。

那张冥币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夹在正常的钱里头,等着我找给人家。

我把那张冥币塞进了那个罐头瓶里,跟周德贵的字条做伴。

拧紧盖子。

第三天,镜子。

早上起来洗脸,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水往脸上泼。水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在笑。

我没笑。

我明明没笑。我嘴唇是闭着的,表情是木的,一宿没睡好,眼皮耷拉着,哪来的笑?

可镜子里的我,嘴角往上弯着,弯的弧度不对——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那种周德贵式的笑。嘴角一咧,露着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那种笑。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我也退了一步。退完之后,那个笑没了。正常的脸,正常的表情,木的,眼皮耷拉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镜子看了两分钟,一动不动。镜子里的我也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异常。

是我看花了眼?

也许。一宿没睡好,脑子发昏,看岔了也正常。

我重新凑过去,对着镜子仔细看。脸是脸,眼是眼,皱纹还是那些皱纹,没有任何不对。

我松了口气,拿毛巾擦脸。

擦到一半,毛巾贴着脸,眼睛被遮住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

从毛巾里头渗出来的。

机油味。

混着黄泥的腥气。

我一把扯开毛巾,低头看——毛巾是白的,上面有我脸上的水渍,没有任何泥印。可那股味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幻觉。

我把毛巾扔进了盆里。

手在抖。

同一天下午,我去进货。

镇上的批发部,每个月去两三趟,进些烟酒零食日用品。我骑着电动车,走的是大路,不走盘山路——自从周德贵出事之后,我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批发部老板叫老马,跟我认识十几年了。我挑了货,报了数,他算了账——四百六十二。我掏出手机准备转账,发现手机没电了。

"现金吧。"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老马接过去,顺手往点钞机上一放——

点钞机响了。

不是正常的"嘀嘀嘀"。

是"嘀——嘀——嘀——",拖长了音,像惨叫。

老马皱了皱眉,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吓了一跳!

"赵二,你这钱有问题。"

我一看,是"冥府通行"!

老马脸色变了。

"赵二你——这钱哪来的?"

"我……抽屉里拿的。"

他没说话,把那张一百单独挑出来搁一边,剩下的四张验过了,没问题。我重新抽了一张一百找给他,整个过程老马没再看我一眼。

我出了批发部的门,站在街边,太阳晒着,九月底的太阳,暖的,可我冷。

那张钱—、

我跟老马说那张钱是抽屉里拿的。但我出门前查过钱包,五张一百,一张一张看的,全是正常的。

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还是那个老问题——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我站在镇上的街道上,人来回走,车喇叭响,卖烤红薯的老头吆喝——全是阳间的热闹,阳间的声音。可我浑身发冷,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攥着钱包,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罐头瓶。

柜台上那个罐头瓶,里面装着那张冥币和周德贵的字条。拧着盖子,密封的。

它是不是从罐头瓶里出来的?

不对。罐头瓶在店里,钱包在我兜里,隔着一里地呢。

那它是怎么进来的?就算是能飞来,可是那也是那张一元的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它在扩散。

第一天是脚印,在卧室里。第二天是冥币,在收银抽屉里。第三天是镜子和毛巾,在洗脸台。第四天是那张一百块,在我钱包里——贴着我身体的地方。

它越来越近了。

从床尾,到柜台,到脸,到身上。

它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我。

或者——它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我。

回到家,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罐头瓶拿下来,打开盖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那张冥币,那张写着"月底一块结"的字条。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把罐头瓶装进一个蛇皮袋里,骑电动车出了村。

我去了盘山路。

不是我想去,是不得不去。孙瞎子说阴间只认纸上的字,我烧了账,等于把催帖送过去了。那我要想把这笔账销了,就得让周德贵知道——我不是催你,我是销账。

怎么让他知道?

我不能去阴间跟他解释。但我能在他死的地方跟他说。

盘山路。

第二个弯道。

护栏上那道刮痕还在,金属的,亮闪闪的。护栏下面的沟里,草还是倒的,枯黄了,像一片死掉的头发。

周德贵就是从这里飞出去的。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护栏旁边,往下看。

沟不深,两三米,斜坡,碎石子,杂草。他的摩托应该是在斜坡上滚下去的,人飞出去,摔在沟底——

我不往下想了。

我蹲下来,把蛇皮袋搁在地上,把罐头瓶拿出来。瓶子里那两张东西——冥币和字条——我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德贵。"我对着那条沟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听不太清。我提高了嗓门。

"德贵,你听着。我烧那页账,不是催你。我是想着你人不在了,那笔钱不要了,销了算了。我不知道烧了会到阴间,我不知道你会收到。我收到你的意思了,我明白了。"

风吹过来,纸角从石头底下翻出来,哗啦哗啦响。

"你欠我那八百三十六——"

我嗓子堵了一下。

"不要了。一分不要。桂花送来的三百,我以后想办法还回去。这账,清了。你在那边安心待着,别来找我——"

话说到一半,风忽然停了。

九月的风说停就停,没什么稀奇的。可那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了,连虫鸣都没有了。整条盘山路上,就我一个人,和那条空荡荡的沟。

我站起来,把石头挪开,把那两张东西重新装回罐头瓶,拧紧盖子。

然后我在路边找了个石缝,把罐头瓶塞进去,用碎石子埋了。

"就在这儿了。"我说,"你要是有灵,自己来拿。这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骑上电动车,走了。

走出大概五百米,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石缝的位置,正好正对着护栏上那道刮痕。

——也正对着周德贵摔下去的那条沟。

他在那儿死的。

我把他的东西留在了他死的地方。

这么做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浑身发冷,手指头捏着电动车把手,僵得快没知觉了。风又刮起来了,从沟那边吹上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和黄泥的味儿。

回到家,天快黑了。

翠花做了饭,我吃了两口就搁筷子了。

"咋了?"她问。

"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收银抽屉打开,把里头的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查。

没有冥币。

都是正常的。

我又把钱包掏出来查了一遍。也没有。五张一百,两张五十,几张十块二十的,全正常。

我松了口气。

也许好了。也许我在盘山路上那番话管用了。也许他收到了我的意思——我不是催你,我不要了,两清了。

也许——

我关了店门,上床睡觉。

翠花已经睡了。我躺旁边,闭着眼,心里头默念——两清了,两清了,两清了。

念着念着,就迷迷糊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风吹窗户纸。

不是风。

是说话声。

就在我耳朵边上。

"赵二——"

我浑身一激灵,睁开眼——

没人。

翠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窗帘缝里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屋里头安安静静的。

我以为我听岔了,闭上眼继续睡。

然后我又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我的脑子里,绕过耳朵,直接灌进来——

"你说不要了,不算。"

我猛地坐起来。

心跳砰砰砰的,像锤子在胸口砸。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翠花让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又咋了?"

"没事。做噩梦了。"

她嘟囔了句,翻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不敢躺下去。

"你说不要了,不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要那八百三十六了,不算?

为什么不算?

我是债主。我借钱给人,我不要了,我说了算。凭什么不算?

可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阳间的账,阳间的人说了算。阴间的账,谁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

是记在纸上的说了算。

账本烧了,纸上写着836,他收到了。那是证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我说我不要了——我拿什么证明?嘴说的?嘴说的不算数。纸上没有"作废"两个字,没有画叉,没有涂掉——因为我没划,我直接烧了。

烧了就是发出了。

发出了就是催了。

催了就得还。

他说"你说不要了,不算"——因为在阴间,这笔账是实打实的。纸上的字在,账就在。我单方面说"不要了",没经过他同意,没用。

甚至——

在阴间,"不要了"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钱不要了——那你要什么?

你要命?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头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按。

他以为我要的是命。

我不要钱,我要命。

所以他说"你说不要了,不算"——因为命债比钱债大,钱债可以不要,命债不能勾销。

我越解释越说不清。

我越想销账,他越觉得我在催。

我不想要钱,他以为我想要命。

这笔账——

这笔账走进死胡同了。

我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翠花起来看见我靠在墙上,吓了一跳:"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你脸色不对。"她走过来摸了摸我额头,"不烧啊……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摇头。医院治不了我这个病。

"翠花。"

"嗯?"

"你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是不是债主说了算?"

她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说不要了,他非得还——这账到底谁说了算?"

翠花看了我一会儿,坐到床边,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说……周德贵那笔账?"

我没说话。

翠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赵二,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像要看进我脑子里去。

"你从周德贵出事之后就不对劲。做噩梦,半夜惊醒,白天发呆。前天你找孙瞎子,昨天你出去了一下午不知道去了哪——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你到底遇上什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跟她说了。

全部。

从第一个梦开始——周德贵站在床尾,泥脚印,账本上的836,杨树叶子上的尼龙线,床底下的敲击声,冥币,镜子里那张不是我的脸,毛巾上的机油味,钱包里那只手,盘山路上那番话——

还有那句"你说不要了,不算"。

全部说了。

说完我整个人空了,像被掏干净了一样,虚得坐不住。

翠花一直没打断我。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不安,从不安到害怕,从害怕到苍白。

屋里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翠花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比我想的要硬。

"赵二,明天去找孙瞎子。不管花多少钱,让他给个法子。"

我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那三百块钱。桂花送来的那三百。"

"怎么了?"

"还回去。明天就还。那钱不能留。"

我看着她。

"那钱是周德贵身上扒下来的,上面沾着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你留着它,就是留着他的东西。他来找你,冲的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边角上有洗不掉的暗色印子。

"明天还给桂花。"

"桂花不收——"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还不还是我们的事。钱还了,这笔账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那三张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还给桂花——桂花拿回去,那三百又是周德贵的遗物了。她会不会再送来?她会不会觉得我还钱是在羞辱她?她会不会——

"别想了。"翠花打断我,"明天先还钱,再去找孙瞎子。一步一步来。"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翠花没关灯。

她跟我一样,靠在床头,一直坐到了天亮。

谁都没睡。

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夜,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翻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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