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又一下。
就在我脑袋正下方,隔着一块床板,清清楚楚,像有人屈起指关节,从底下往上敲。
我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了。
全身僵住,眼珠子往下看——当然看不见,床头挡着,床单垂着,什么也看不到。但我感觉到了,床板底下有东西。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敲。老鼠是挠,窸窸窣窣的,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这是敲。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敲门一样——不,比敲门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三四秒钟,像是在等,等我问一句"谁"。
我不问。
我连嘴都不敢张。
翠花在我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手搭在被子上,离我不到半尺,我想去推她,手动不了——不是鬼压床那种动不了,是自己不敢动。怕一动,底下那个东西就知道我醒着。
咚。
第六下了。
我想数,又不敢数。数清楚了就好像在跟它对话,在回应它。我不回应。我装睡。我闭着眼,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跟翠花一样——均匀的,平稳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咚。
第七下。
这一下比前面几下都重,床板震了一下,我后脑勺感觉到了,轻微的,像有人从底下拿拳头往上顶。
然后——
安静了。
不敲了。
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风声,就这些。
我慢慢睁开眼。
屋里黑乎乎的,窗帘缝里那条月光还亮着,照在地上,白惨惨的。我看了一眼床尾——没人。又看了一眼门口——关着,跟睡前一样。
床底下——
我不看。
我不敢把头伸下去看。万一——万一底下有东西在看我呢?我探头下去,四目相对——
不敢想。
我躺着一动不动,等到天蒙蒙亮,鸡叫了,窗外头有动静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把床挪了。
翠花出门上班之后,我一个人把那张双人床从墙根推开了半米,弯下腰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什么?
灰。毛毛。一只断了带的旧拖鞋。一颗纽扣。两毛钱硬币。
没了。
没有泥脚印,没有窟窿,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木地板好好的,一块一块的,严丝合缝。
我又趴下去,把脸贴在地上,往里头看。床底深处——靠墙那面——有什么东西。
我伸手够不着,拿了根晾衣竿捅了捅,滑的,纸一样的质感——
拨出来了。
是一张纸。
皱巴巴的,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沿不齐。我捏着角提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一看——
纸是黄的,像放了很久的旧纸。上面有字,红色圆珠笔——
"月底一块结。"
五个字。
周德贵的笔迹。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记账,都是我记。但他的笔迹我认得——他签过名字,在村委会领东西的时候签的,歪歪扭扭的,"周"字那一竖永远往左歪。
这五个字也是那个味儿,歪的,"结"字的绞丝旁写得像一滩墨糊。
可这张纸不是从我账本上撕的。我账本那页已经烧了,纸灰都在灶膛里。这张纸是哪来的?
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但纸上有味道。凑近了闻——机油味。
淡淡的,混着一股泥土的腥气。盘山路上那种黄泥的腥气。
我手指头开始抖了。
这张纸——是从床底下出来的。床底下,昨晚敲床板的那东西待的地方。
他不仅来了,还留了字。
"月底一块结。"
他活着的时候说了两年"月底结",每个月底都变成下个月底。现在他死了,又把这句话送到我床底下来了。
月底。
哪个月底?
这个月底?
还是——永远的月底?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站在堂屋当中,浑身发冷。
想烧了它。
手已经伸向灶台了,划了根火柴——
没点。
上次烧了一页账,催到阴间去了。这次再烧一张字条,是不是又送过去了?
我吹灭了火柴。
不能烧。
不能烧,也不能留。
我左右为难,攥着那张纸站了五分钟,最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一个空罐头瓶里,拧紧盖子,搁在柜台最高一层的角落里。
玻璃瓶,密封的。纸在里面出不来。
暂时心安了一点。
但我没法心安太久。
因为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晚上,是白天。
白天本来是安全的——太阳底下,人来人往,小卖部开着门,什么鬼什么怪都上不了身。我一直这么以为。
可第二天,钱不对了。
王婶来买洗衣粉,八块。她递给我一张十块的,我找了两块。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二,你这啥钱?"
我低头一看——
我找给她的那两张一块钱,其中一张不对。不是正常的一块钱,颜色比真的深,纸面粗糙,摸上去沙沙的。翻过来看——
图案是糊的。花纹模模糊糊的,像水洇过又晒干了,人像成了一团墨。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那张钱上印的字,不是"壹圆"。
是"冥府通行"。
四个字,竖排的,印在人像的位置上,红色的,像朱砂盖的章。
我脑子嗡的一下。
王婶也看见了,手一哆嗦,钱掉在柜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嫌。像看见什么晦气东西一样。
"赵二你——算了,不要了。"她拿起洗衣粉就走了,走得很快,头都没回。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钱。
那张"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红色的"冥府通行"四个字在日光灯底下格外清楚。
我伸手去摸——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没温度的凉,像摸在石头上。
我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另一张一块是正常的,就这一张不对。
我收银抽屉里的钱,是我昨晚清点过的,一张一张看过,没有问题。这张冥币是从哪来的?
我回忆了一下——王婶给我十块其中有零钱,我打开抽屉,拿了两张一块出来——
抽屉里混进去了?
我把抽屉拉开,把里头的零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查。
一百三十七块零钱,全查完了——
都是正常的。
没有第二张冥币。
那张冥币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夹在正常的钱里头,等着我找给人家。
我把那张冥币塞进了那个罐头瓶里,跟周德贵的字条做伴。
拧紧盖子。
第三天,镜子。
早上起来洗脸,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水往脸上泼。水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在笑。
我没笑。
我明明没笑。我嘴唇是闭着的,表情是木的,一宿没睡好,眼皮耷拉着,哪来的笑?
可镜子里的我,嘴角往上弯着,弯的弧度不对——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那种周德贵式的笑。嘴角一咧,露着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那种笑。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我也退了一步。退完之后,那个笑没了。正常的脸,正常的表情,木的,眼皮耷拉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镜子看了两分钟,一动不动。镜子里的我也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异常。
是我看花了眼?
也许。一宿没睡好,脑子发昏,看岔了也正常。
我重新凑过去,对着镜子仔细看。脸是脸,眼是眼,皱纹还是那些皱纹,没有任何不对。
我松了口气,拿毛巾擦脸。
擦到一半,毛巾贴着脸,眼睛被遮住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
从毛巾里头渗出来的。
机油味。
混着黄泥的腥气。
我一把扯开毛巾,低头看——毛巾是白的,上面有我脸上的水渍,没有任何泥印。可那股味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幻觉。
我把毛巾扔进了盆里。
手在抖。
同一天下午,我去进货。
镇上的批发部,每个月去两三趟,进些烟酒零食日用品。我骑着电动车,走的是大路,不走盘山路——自从周德贵出事之后,我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批发部老板叫老马,跟我认识十几年了。我挑了货,报了数,他算了账——四百六十二。我掏出手机准备转账,发现手机没电了。
"现金吧。"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老马接过去,顺手往点钞机上一放——
点钞机响了。
不是正常的"嘀嘀嘀"。
是"嘀——嘀——嘀——",拖长了音,像惨叫。
老马皱了皱眉,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吓了一跳!
"赵二,你这钱有问题。"
我一看,是"冥府通行"!
老马脸色变了。
"赵二你——这钱哪来的?"
"我……抽屉里拿的。"
他没说话,把那张一百单独挑出来搁一边,剩下的四张验过了,没问题。我重新抽了一张一百找给他,整个过程老马没再看我一眼。
我出了批发部的门,站在街边,太阳晒着,九月底的太阳,暖的,可我冷。
那张钱—、
我跟老马说那张钱是抽屉里拿的。但我出门前查过钱包,五张一百,一张一张看的,全是正常的。
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还是那个老问题——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我站在镇上的街道上,人来回走,车喇叭响,卖烤红薯的老头吆喝——全是阳间的热闹,阳间的声音。可我浑身发冷,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攥着钱包,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罐头瓶。
柜台上那个罐头瓶,里面装着那张冥币和周德贵的字条。拧着盖子,密封的。
它是不是从罐头瓶里出来的?
不对。罐头瓶在店里,钱包在我兜里,隔着一里地呢。
那它是怎么进来的?就算是能飞来,可是那也是那张一元的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它在扩散。
第一天是脚印,在卧室里。第二天是冥币,在收银抽屉里。第三天是镜子和毛巾,在洗脸台。第四天是那张一百块,在我钱包里——贴着我身体的地方。
它越来越近了。
从床尾,到柜台,到脸,到身上。
它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我。
或者——它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我。
回到家,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罐头瓶拿下来,打开盖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那张冥币,那张写着"月底一块结"的字条。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把罐头瓶装进一个蛇皮袋里,骑电动车出了村。
我去了盘山路。
不是我想去,是不得不去。孙瞎子说阴间只认纸上的字,我烧了账,等于把催帖送过去了。那我要想把这笔账销了,就得让周德贵知道——我不是催你,我是销账。
怎么让他知道?
我不能去阴间跟他解释。但我能在他死的地方跟他说。
盘山路。
第二个弯道。
护栏上那道刮痕还在,金属的,亮闪闪的。护栏下面的沟里,草还是倒的,枯黄了,像一片死掉的头发。
周德贵就是从这里飞出去的。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护栏旁边,往下看。
沟不深,两三米,斜坡,碎石子,杂草。他的摩托应该是在斜坡上滚下去的,人飞出去,摔在沟底——
我不往下想了。
我蹲下来,把蛇皮袋搁在地上,把罐头瓶拿出来。瓶子里那两张东西——冥币和字条——我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德贵。"我对着那条沟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听不太清。我提高了嗓门。
"德贵,你听着。我烧那页账,不是催你。我是想着你人不在了,那笔钱不要了,销了算了。我不知道烧了会到阴间,我不知道你会收到。我收到你的意思了,我明白了。"
风吹过来,纸角从石头底下翻出来,哗啦哗啦响。
"你欠我那八百三十六——"
我嗓子堵了一下。
"不要了。一分不要。桂花送来的三百,我以后想办法还回去。这账,清了。你在那边安心待着,别来找我——"
话说到一半,风忽然停了。
九月的风说停就停,没什么稀奇的。可那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了,连虫鸣都没有了。整条盘山路上,就我一个人,和那条空荡荡的沟。
我站起来,把石头挪开,把那两张东西重新装回罐头瓶,拧紧盖子。
然后我在路边找了个石缝,把罐头瓶塞进去,用碎石子埋了。
"就在这儿了。"我说,"你要是有灵,自己来拿。这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骑上电动车,走了。
走出大概五百米,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石缝的位置,正好正对着护栏上那道刮痕。
——也正对着周德贵摔下去的那条沟。
他在那儿死的。
我把他的东西留在了他死的地方。
这么做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浑身发冷,手指头捏着电动车把手,僵得快没知觉了。风又刮起来了,从沟那边吹上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和黄泥的味儿。
回到家,天快黑了。
翠花做了饭,我吃了两口就搁筷子了。
"咋了?"她问。
"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收银抽屉打开,把里头的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查。
没有冥币。
都是正常的。
我又把钱包掏出来查了一遍。也没有。五张一百,两张五十,几张十块二十的,全正常。
我松了口气。
也许好了。也许我在盘山路上那番话管用了。也许他收到了我的意思——我不是催你,我不要了,两清了。
也许——
我关了店门,上床睡觉。
翠花已经睡了。我躺旁边,闭着眼,心里头默念——两清了,两清了,两清了。
念着念着,就迷迷糊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风吹窗户纸。
不是风。
是说话声。
就在我耳朵边上。
"赵二——"
我浑身一激灵,睁开眼——
没人。
翠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窗帘缝里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屋里头安安静静的。
我以为我听岔了,闭上眼继续睡。
然后我又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我的脑子里,绕过耳朵,直接灌进来——
"你说不要了,不算。"
我猛地坐起来。
心跳砰砰砰的,像锤子在胸口砸。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翠花让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又咋了?"
"没事。做噩梦了。"
她嘟囔了句,翻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不敢躺下去。
"你说不要了,不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要那八百三十六了,不算?
为什么不算?
我是债主。我借钱给人,我不要了,我说了算。凭什么不算?
可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阳间的账,阳间的人说了算。阴间的账,谁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
是记在纸上的说了算。
账本烧了,纸上写着836,他收到了。那是证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我说我不要了——我拿什么证明?嘴说的?嘴说的不算数。纸上没有"作废"两个字,没有画叉,没有涂掉——因为我没划,我直接烧了。
烧了就是发出了。
发出了就是催了。
催了就得还。
他说"你说不要了,不算"——因为在阴间,这笔账是实打实的。纸上的字在,账就在。我单方面说"不要了",没经过他同意,没用。
甚至——
在阴间,"不要了"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钱不要了——那你要什么?
你要命?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头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按。
他以为我要的是命。
我不要钱,我要命。
所以他说"你说不要了,不算"——因为命债比钱债大,钱债可以不要,命债不能勾销。
我越解释越说不清。
我越想销账,他越觉得我在催。
我不想要钱,他以为我想要命。
这笔账——
这笔账走进死胡同了。
我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翠花起来看见我靠在墙上,吓了一跳:"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你脸色不对。"她走过来摸了摸我额头,"不烧啊……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摇头。医院治不了我这个病。
"翠花。"
"嗯?"
"你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是不是债主说了算?"
她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说不要了,他非得还——这账到底谁说了算?"
翠花看了我一会儿,坐到床边,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说……周德贵那笔账?"
我没说话。
翠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赵二,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像要看进我脑子里去。
"你从周德贵出事之后就不对劲。做噩梦,半夜惊醒,白天发呆。前天你找孙瞎子,昨天你出去了一下午不知道去了哪——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你到底遇上什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跟她说了。
全部。
从第一个梦开始——周德贵站在床尾,泥脚印,账本上的836,杨树叶子上的尼龙线,床底下的敲击声,冥币,镜子里那张不是我的脸,毛巾上的机油味,钱包里那只手,盘山路上那番话——
还有那句"你说不要了,不算"。
全部说了。
说完我整个人空了,像被掏干净了一样,虚得坐不住。
翠花一直没打断我。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不安,从不安到害怕,从害怕到苍白。
屋里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翠花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比我想的要硬。
"赵二,明天去找孙瞎子。不管花多少钱,让他给个法子。"
我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那三百块钱。桂花送来的那三百。"
"怎么了?"
"还回去。明天就还。那钱不能留。"
我看着她。
"那钱是周德贵身上扒下来的,上面沾着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你留着它,就是留着他的东西。他来找你,冲的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边角上有洗不掉的暗色印子。
"明天还给桂花。"
"桂花不收——"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还不还是我们的事。钱还了,这笔账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那三张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还给桂花——桂花拿回去,那三百又是周德贵的遗物了。她会不会再送来?她会不会觉得我还钱是在羞辱她?她会不会——
"别想了。"翠花打断我,"明天先还钱,再去找孙瞎子。一步一步来。"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翠花没关灯。
她跟我一样,靠在床头,一直坐到了天亮。
谁都没睡。
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夜,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翻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