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回到海安后，先去派出所销了假，正式向金所长报告了自己已在元江哈尼族寨子里成婚的情况。金所长批了他补交的结婚报告，说周怡她妈前两天来所里找过他，嘱咐他个人问题要处理好。同一天，所里开全体会议，老周被正式任命为队长，曹宥方为副队长。
一月的海安，湿冷入骨。他约周怡在幼儿园外面的茶吧说话，暖气片嗡嗡地响，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奶茶，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
“你们办结婚仪式也没有用。”她的声音很平静，泪水包裹在黑密卷翘的睫毛上，没有眼妆，她已经开始不化妆了，脸色有点发黄。
她轻轻抚去眼角的泪痕，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比南，你回想下我们那个时候。你第一个月拿到工资，就冲去商场给我买了这个手表——虽然表带坏了几次，我修了又修。你看……“
她伸出左手。腕间腕表是白陶瓷表壳，表圈嵌满细碎粉钻，淡淡的樱花粉，不艳不腻。每颗小钻都嵌在同色系哑光基座里，折射的莹光在表镜下明明灭灭，像揉碎的星光敛进了圆润表壳。表盘无刻度，只以十二颗粉钻作时标，圈出一枚温柔的圆。纤细柳叶形指针走时安稳无声。
她无法抑制地哽咽：“那时你是少年郎……..我是你的少年妻。你们那场寨子里的婚礼，我不认……除非我死。”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抬起头看着他，“比南，你是不是想我死？如果你想，我就成全你们。”
此刻，陈比南埋着头，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那块昔日赠送的手表。
……….
两天后，陈比南又回了一趟父母家。老两口住在卫海二村，镇上的那套老公房里，是爷爷当年分到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三楼，敲开门，陈礼丰正戴着老花镜坐在茶几前面，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K线图，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今天钢铁板块的涨幅。孙娇娥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了句“回来了”，又缩回去继续揉面，案板被她拍得啪啪响。
陈比南起身走到他的房间。他小时候的书包、母亲舍不得扔的旧棉被…….他蹲下来翻了翻，从一个纸箱里翻出那把木剑。剑身还是当年赵商女的父亲赵玉恒用废木料削的，砂纸打磨得锃亮，剑柄上缠的红塑料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他握着剑柄，握了又握，然后站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挥了一下——弓步、劈剑，身体还跟着转半圈，和筒子楼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现在他个子高了太多，木剑在手里显得像个玩具。他又挥了一下，这次慢了些，像是在确认这把剑还在，自己还是自己。
孙娇娥从厨房里探出头，呵呵笑了，随即喊起来：“陈礼丰，你快看你儿子！”
陈礼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缘瞥了一眼，说，“现在让我和你妈了解一下你真实的婚姻状况。”
此刻，孙娇娥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片刻，说这么大的事，你不提前和我们打个招呼。陈礼丰把圆珠笔搁在年报上，摘下老花镜，说你们一个在海安，一个在云南，结了婚也不在一块儿生活，等于没结。
孙娇娥又提起周怡，你和人家谈了三年多，怎么跟人家交代。他说已经去说过了。孙娇娥问说清楚了没有，他说没有，但已经说了。
孙娇娥重新系上围裙，说既然在人家寨子里办过仪式，不管登记没登记，就是咱陈家的人了。她说孙子以后姓陈，不能让商女一个人在云南受苦。又嘱咐他多寄点钱，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老两口又断断续续问了些寨子里的情况，外婆身体怎么样，商女的母亲好相处吗，那边交通方不方便。陈比南一一答了，但他知道的也就限于他十多天里面看到的。
临走前，陈比南又把木剑郑重其事地放回纸箱里……
…….
元江，哈尼寨子。山坳里梯田叠着云影，炊烟袅袅缠在山腰。
婚礼之后，阿婆的身体竟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寨子里的人都说，是招赘进门的女婿带来了福气，渐渐地竟能够拄着拐杖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这几晚的夜里，赵商女总是梦见5岁时的小南抱着奶瓶和小饼干来到自己的身边。
她想起他在夜里讲的那些情话，觉得自己是那片被浸在糖水罐头里的菠萝还是枇杷。醉得不知道还有几片和自己闷在了同一个罐头里。
他们通过电话，发过短信和微信，试图讨论以后要不要一起生活。她在等他的道歉，而他想确认，付云通能否离场把空间留给他。谁也没有让步。
赵商女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鸟机梦想，她的鸟机梦想在哪里，她的人就在哪里。她也从来没有选择过和他在一起。他们的未来本来没有交集。是机缘巧合——是她被铐在轮椅扶手上、他蹲下来给她盖外套的那个夜晚，是他在车站说“我们不能再失联了”的那个上午，是外婆等不了太久、他说“我马上来和你会合”的那通电话。她是一步一步被推到这个位置的，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陈比南离开之后，过了一个星期，赵商女开始晨起呕吐。
阿婆和张爱莲，两个哈尼族女人一老一壮，挨在赵商女身边，气都不敢出，只是轻轻地、挨个儿地把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用哈尼话咕噜咕噜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讨论地里面蓝莓苗是不是真的抽了新芽。
这时，她的手机滴了一声：“商儿，我们见一面吧。”是付云通。
她愣了一下，良久，才发去一行字：“云哥，我怀孕了。我们没有将来了。”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商儿…….你又是赶我么……我不走。”
她轻叹了一声，把左手放在小腹上摩挲了一下，良久，回复道：“我怀的孩子是陈比南的…… 云哥，你再好好想一想，商儿……..已经不是从前的商儿了。”
………..
她想
可能是她自己呆错了罐头。
更可能是任何一个罐头都从来不是她赵商女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