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完了,柚子花落尽了。
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的,薄薄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风一吹就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叶子比上个月绿了,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夏天的绿,厚实,油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君予安扫了一次院子,把花瓣拢在柚子树根下。周姨说花瓣烂了就是肥,他信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不热,有风。君予安坐在柚子树下磨刀。不是陈伯送的那套,那套他舍不得用,平时用的是自己原来那几把。磨刀石是陈伯给的,青石,用了很多年,中间磨出了凹槽。
林安下了班过来,白大褂换掉了,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君予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磨刀。她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医学书,是小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磨刀,一个看书。
风从巷口灌进来,柚子叶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林安的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箔。
周姨的收音机在远处响,听不清唱的什么,只听得见调子。慢慢悠悠的,像这个镇子的时间。
“予安。”林安没抬头,还在看书。
“嗯。”
“你打算一直待这儿?”
君予安停了手里的刀。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看着面前的柚子树。树干比他刚来的时候粗了一点——也许没粗,也许是他的错觉。树皮灰褐色,裂纹一道一道的,摸上去扎手。
“不知道。”他说。
林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是看着。
君予安也没解释。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从林安的手背移到了她的裙子上,碎花变成了亮的花。
“不知道挺好的。”林安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不是安慰,不是感慨,就是一句普通的话。
但君予安听进去了。
他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一下一下,青石和铁摩擦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好听。
“你知道吗,”他说,没看她,“我刚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那张床上,听着这个房子的声音,觉得它要塌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觉得了。后来觉得这些声音挺好的。它在呼吸。”
林安没接话。她把书重新翻开,但没看,眼睛看着柚子树。
“你爷爷种的这棵树?”她问。
“嗯。我爸小时候就有了。”
“你爷爷种的时候,想过你会回来吗?”
君予安想了想。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在树下刻木头,他蹲在旁边看。爷爷的手很大,手指粗糙,但刻出来的东西很细。一片叶子,一根羽毛,一只鸟的眼睛。
“他可能想过。”君予安说,“也可能没想。他们那代人,不琢磨这些。”
“琢磨什么?”
“琢磨以后。他们就是种一棵树,然后浇水,然后等它长大。至于谁吃这个柚子,他们不管。”
林安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照得很亮。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柚子叶哗啦啦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林安的书上。她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是完整的,叶脉一根一根很清楚。
她没扔掉,夹在书里了。
君予安看到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收废品,声音从巷头穿到巷尾,拖得很长。然后又是安静。这个镇子的安静不是死的,是活的。有声音进来,声音走了,安静还在。
“予安。”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职。回来。”
君予安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磨另一面。青石上的凹槽刚好卡住刀身,很稳。
“不后悔。”他说。
“一次都没有?”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林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刚来第一个晚上,没水没电,坐在堂屋地上等天亮。那时候想过。”他说,“后来就没想过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有了水,有了电。有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磨刀。语气和说“有了水有了电”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林安看着他。他没看她。
过了一会儿,林安站起来,走到柚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扎手,她没缩回去。
“这棵树比你年纪大。”她说。
“嗯。”
“它还能活很久。”
“嗯。”
“你也能。”
君予安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树下,碎花裙子上落满了碎碎的阳光。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风吹过来,柚子叶的声音把整个下午填满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安把那片叶子从书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送你了。”她说。
君予安看了看那片叶子,绿的,完整的,叶脉像一只缩小的树。
他没说谢谢,把叶子放在窗台上,压在一小块木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