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之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日子。
倒不是日子本身有多难过。相反,那段时间舒坦得很。不用上学,不用早起,不用做作业,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口饭就跑出去跟小军他们疯玩。
农场的夏天好过,草滩上的蚂蚱多得抓不完,水渠里的泥鳅一摸一把,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整天泡在外头,晒得跟泥鳅似的。
煎熬的是等消息。
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通知书全靠寄。我每天都要到场部去问一遍:“有我的信吗?”
老马——就是那个会计,被我烦得不行,一看见我就摆手:“没有没有,有了我告诉你,你别天天来了。”
可我第二天还是去,雷打不动。
我娘比我还急。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做饭的时候老走神,有回把盐当成糖放了,那锅红烧肉咸得能齁死人。
我爸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啥也没说,又夹了一筷子。我娘自己尝了一口,“呸”地吐出来:“哎呀,我放错调料了!别吃了别吃了,倒掉重做。”
我爸说:“倒掉干啥?咸是咸了点,又不是不能吃。就着馒头吃,正好。”说着掰了块馒头蘸着肉汤,吃得喷香。我娘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现在动不动就红眼圈,我都习惯了。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娘跟我爸说话。我娘说:“德柱,你说丫头要是考不上咋办?”我爸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在镇上念初中也一样。”
我娘说:“可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又是跑教育局又是找场长的,要是……”我爸打断她:“你别想那么多。丫头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就算考不上,也不是世界末日。她这辈子还长着呢,又不是只有考学一条路。”
我娘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又说:“我看你比丫头还紧张。你放松点,别把情绪传给孩子。”我娘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我爸笑了:“忍不住也得忍。你是当妈的,你稳住了,孩子才能稳住。”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我悄悄地回到炕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头暗暗地跟自己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不能让爸妈失望。
通知书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正在草滩上跟小军抓蚂蚱,远远地看见我爸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地过来了。
他骑得飞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哐当响,后座上的铁架子都颠得跳起来了。
“丫头!丫头!”他老远就开始喊,声音大得半个农场都能听见。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只蚂蚱。
他骑到我跟前,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摔一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举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感觉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憋都憋不住的欢喜。
“来了!通知书来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扔了蚂蚱,接过信封。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我爸急了,一把抢过去,小心翼翼地撕开——他撕得特别仔细,跟拆炸弹似的,生怕把里头的东西撕坏了。
里面是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印着几行字。我拿过来看,看了好几遍,那几个字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钻进眼睛里——
“李春燕同学,经全县统一招生考试,成绩合格,录取你为我县第一中学初中部学生。特此通知。”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蚂蚱在我脚边蹦来蹦去,小军在边上问“咋了咋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就哭了。
不是小声地哭,是哇哇地哭,跟小时候被我爹打的时候一样,嚎啕大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把那张通知书都打湿了。
我爸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咋了闺女?考上了咋还哭?”
我说不出话,就是一个劲儿地哭。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爸把我抱起来。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都十一岁了,可他一把就把我抱起来了,跟抱小孩似的,在草滩上转了一圈。
他笑着说:“我闺女考上县一中了!我闺女是全县最好的中学的学生了!”
小军在边上也跟着蹦:“春燕考上了!春燕考上了!”
我爸把我放在自行车前杠上,骑着车往家赶。一路上他骑得飞快,风呼呼地吹,把我的眼泪都吹干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觉得那一刻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刻。
到了家门口,我爸还没停稳就喊:“她娘!她娘!出来了!出来了!”
我娘从屋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她看见我脸上的泪痕,以为没考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咋了?没考上?”
我爸把通知书递过去:“考上啦!是县一中!”
我娘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她不咋认字,可那几个字她看懂了。她的手开始抖,擀面杖掉在了地上,砸在脚面上她都没感觉。
“真的考上了?”她问,声音小小的,跟做梦一样。
“娘,我真的考上了。”我说。
我娘一把搂住我,搂得紧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跟筛糠似的。我知道她在哭,可她不让我看见。她这个人,哭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我,擦了擦眼睛,捡起擀面杖,说:“我去做饭。今天杀只鸡。”
“杀两只!”我爸说,“一只炖汤一只红烧,好好庆祝庆祝!”
“你倒是大方,”我娘白了他一眼,可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行,杀两只。”
那天晚上,我们家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只鸡,还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爸把他那瓶藏了好久的青稞酒拿出来,倒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我娘说:“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高兴的,说:“我今天高兴,得多喝两口呀。”
他喝了几口酒,话就多了。
他说:“我就说嘛,我闺女肯定能考上。你们还不信。”我娘说:“谁不信了?我一直说丫头能考上。”
我爸说:“你那是嘴上说信,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娘被他说中了,也不恼,笑着说:“就你明白,啥都明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在边上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那天的鸡炖得特别香,肉烂得脱骨,一抿就化了。我后来吃过好多好东西,可没有一样比得上那天晚上的鸡肉。
吃完饭,我娘把通知书小心地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她说:“这可是咱家的宝贝,不能弄丢了。”
我爸说:“你放好了,以后丫头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还有更多的通知书呢。”我娘说:“你就知道吹。”刘德柱说:“这可不是我吹啊,我闺女有这本事呢。”
我躺在炕上,听着他们说话,看着窗外的月亮。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考上县一中,是我们家的大事,也是农场里的大事。为啥?因为我是农场小学好几年以来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生。
消息传开之后,好多人来家里道喜。何老师专门从农场小学赶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春燕,你给咱们学校争光了。好好念,以后考个师范,回来当老师。”
我说:“何老师,我记着您的话呢。”何老师眼眶红了,拍拍我的头,走了。
王婶也来了,提了半篮子鸡蛋,说:“给春燕补补身子,念书费脑子。”我娘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下了。
王婶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说:“这孩子,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山跑,谁能想到能考上县一中?真是有出息。”
我娘在旁边笑着说:“都是她爸——她刘爸教得好。”王婶说:“刘场长那人,好人,你们娘俩跟着他,算是掉进福窝里了。”我娘点点头,没说话,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孙大伟他爸,就是那个供销社主任,跟人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酸溜溜地说:“一个农场来的丫头片子,考上县一中又能咋样?农村户口,毕业了还不是回农村?”
这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他没生气,笑着说:“回农村咋了?回农村也是读过书的农村人,比不读书的强。”
我娘知道了倒是气了好几天,说那个孙主任“狗眼看人低”。
我说:“娘,你别气了,等我以后念出个名堂来,看他还有啥说的。”
我娘说:“对,你好好念,念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