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已经睡了。我躺旁边,盯着天花板,没关灯。
翠花翻了个身:“开灯干嘛?”
“一会儿关。”
她没再说话,翻身又睡了。
我盯着头顶的灯泡看,六十瓦的,亮得刺眼。白光照在墙壁上、柜子上、窗帘上,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没有阴影。
没有阴影的地方,藏不住东西。
我放心了一点。
关了灯。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像水灌满了房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还是那条白线。
我闭着眼,不去看。
可脑子里全是那张脸。灰的,像纸灰。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
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从院子里传来的。
像有人踩在了碎石子上。
嘎吱。
我一下清醒了,眼睛睁得溜圆,耳朵竖起来听。
安静了。
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风声,没有别的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野猫。
我闭上眼,又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快睡着的时候——
嘎吱。
又一声。
这次更近了。不是院子里了,是门口。
堂屋门口。
我心跳一下加快了,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我胸口锤。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堂屋的门是虚掩的,没有反锁。我们村的人家,晚上一般不反锁堂屋门,插个插销就得了。有时候连插销都不插——村里太平,没人翻墙。
门没有开。
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是——
呼吸声。
很轻的,像猫趴在门缝底下的那种呼吸。一进一出,带着点黏糊糊的动静,像嗓子里有痰。
是从门缝外面传进来的。
有人趴在我家门缝上,往里头喘气。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翠花在我旁边睡得死死的,呼吸均匀。她什么都没听见。
我盯着门缝——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堂屋的一角。堂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停了。
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头鸡叫了。
天要亮了。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贴着床单,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堂屋的门。
门虚掩着,插销没插——昨晚确实没插。
门前的地砖上,没有泥脚印。
我松了口气。
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半梦半醒听岔了。
我走进堂屋,准备开门营业。柜台后面坐下来,习惯性地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账本——
账本上压着一个东西。
一片杨树叶子。
黄绿色的,还带着点水气,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
我们院里是有杨树,叶子也会飘进堂屋——但不会飘到柜台里面,更不会压在账本上。抽屉昨晚锁了,钥匙在我兜里。这片叶子是怎么进去的?
我拈起叶子看了看。
叶面是正常的,黄绿色,叶脉清晰。翻过来看背面——
叶柄上缠着一根线。
黑色的,细的,不是棉线,是——
尼龙线。
摩托车刹车线的那种尼龙线。
我手指头一哆嗦,叶子掉在柜台上。
我盯着那根尼龙线看了几秒钟,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经把叶子拎起来看第二遍了。
没错。摩托车刹车线里头抽出来的尼龙线,黑色的,滑溜溜的。我见过,周德贵修他那辆嘉陵的时候,刹车线断了,就是用这种线接的。他还在我店里买过绝缘胶布,三块一卷,记在账上——第十六笔。
我把叶子扔进了垃圾桶。
手心全是汗。
一整天我都不对劲。
卖东西找零钱的时候手抖,王婶买鸡蛋,我多找了她五毛,她出门了才想起来,也没追。张老头打酒,我把二两打成了三两,他乐呵呵地端走了,也没吱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片杨树叶子。
抽屉锁着。钥匙在我兜里。叶子压在账本上。
谁放的?
怎么放进去的?
我翻了翻账本,逐页检查。别的页都没问题,就是周德贵那页没了,前后页码对不上。再往翻到后面,最后一页空白页上——
有字。
不是我写的。
红色圆珠笔,歪歪扭扭,跟上次一样——
等等,上次没有"上次"。
上次我没看到这些字。上次我烧那页账的时候,账本上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有了。
红色圆珠笔,写在最后一页空白页上——
“836”
就三个数字。
没有"已清",没有"欠款",就三个数字:836。
那个"8"写得很大,圆圈不封口,像两只眼睛。那个"3"歪了,中间那一横拖得很长,像蛇的腰。那个"6"最后一笔往上翘,像一只勾起来的指头。
我盯着这三个数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上次——烧账之前——账本上有没有这个数字?
我不记得了。我没看过最后一页。我烧完周德贵那页就合上了,没往后翻。
也许是我自己写的?我记错了?
不可能。我写了3年账,我的"8"是封口的,"3"不会歪,"6"不会翘。这是别人的字。
但不是翠花的,不是闺女的——
红色圆珠笔。
我店里卖这种笔,一块五一支。周德贵以前买过,记账的时候用的——不对,赊账的从来不自己记,都是我记。
可他买过红色圆珠笔。
第几笔来着?第十笔还是第十一笔?我记不清了,那页已经烧了。
我盯着那个"836",心里头有个声音说:撕掉。跟上次一样撕掉烧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吼起来:不能烧!上次烧了一页,催到阴间去了。再烧,是不是连这三个数字也要催过去?到时候他收到的就不是八百三十六了,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懂阴间的规矩。我连阳间的账都没弄明白,哪知道阴间怎么算。
我把账本合上,锁回抽屉里。
手心全是汗,钥匙差点拿不住。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村西头。
找孙瞎子。
孙瞎子不是真瞎,一只眼有白内障,另一只眼好着呢,但不耽误他装瞎。村里人说他能通阴阳,看事儿准,红白喜事都找他挑日子。我不信这套,可现在——
不信也得信了。
孙瞎子家在村西头最里面一排,土墙院子,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地上撒了层谷子。他坐在廊檐底下的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手里盘着两核桃。
“孙叔。”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赵二?你找我啥事?”
“想问点事儿。”
“问啥?”
我蹲在廊檐底下,犹豫了会儿,把事情大概说了——烧账本、做噩梦、泥脚印、杨树叶子、账本上的数字。没全说,说了个大概。
孙瞎子听完,手里的核桃不盘了。
他睁开那只好的眼睛看着我,眼珠子有点浑浊,但里头有光——像浑水底下的石头,看不清,但知道在那儿。
“你说你把账烧了?”
“嗯。”
“烧账的时候咋想的?”
“想着销账,这笔钱不要了,两清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这是犯了忌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人死了之后,阳间烧的东西,底下能收到。纸钱、衣裳、房子——烧啥收啥。这是规矩。"他顿了顿,看着我,“账本也是纸。你烧了,他就收到了。可账本上写的啥?写的他欠你钱。他收到的不是一笔勾销的条子,是一份催账的帖子。”
我嘴发苦。
“我以为是销账——”
"你心里想的是销账,可纸上写的是欠账。阴间不认你心里想啥,阴间只认纸上的字。"孙瞎子把核桃搁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想想,他活着的时候你就催他,他死了,你把账烧过来——他一看,这不是催是什么?”
“那现在咋办?”
孙瞎子沉默了。
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院子里鸡在啄谷子,咯咯咯的,太阳偏西了,廊檐的影子越拉越长。
"这事儿不好办。"他终于开口了,“阳债好还,阴债难消。你烧过去的账,他收到了,在他那儿就是实打实的欠条。你想销,得他同意。他不同意,这笔账就挂着。”
“那我怎么让他同意?”
“你得弄明白,他到底要啥。他要是只认那八百三十六,好办——烧纸钱还他就是了。可你说他说了’你欠我命’——这就不是钱的事儿了。”
我沉默了。
"命债没法用钱还。"孙瞎子又说,“他要的是命,你拿命去还,那你也得到底下跟他做邻居。你要是不想拿命还——就得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要你的命。”
“他说的——‘我欠你钱,你欠我命’——这话到底是啥意思?”
孙瞎子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我看不到那么深。但有一条——他既然来找你了,就不会只来一回。你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他没回答,重新闭上眼,盘起了核桃。
我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他不再说话了,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墙缓了缓。走出院门的时候,孙瞎子在身后说了句——
“赵二。”
我回头。
他没睁眼:“你那账本上,是不是还记着别人的账?”
“嗯,还有七八个。”
“别再烧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孙瞎子还坐在廊檐底下,藤椅上,闭着眼,盘着核桃。太阳落山了,余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像另一个人趴在地上。
那天晚上回家,翠花已经做好了饭。
吃饭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你下午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转到孙瞎子家去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李婶。她说看见你从孙瞎子院里出来的。”
我没吭声。
翠花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找孙瞎子干嘛?”
“问点事儿。”
“啥事儿?”
我犹豫了一下。翠花这人,你越瞒她她越刨根问底,不如直说——但我没全说。我只说了烧账本的事,没说梦,没说脚印,没说杨树叶子。
翠花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你把账烧了?”
“嗯。”
“周德贵那页?”
“嗯。”
“你烧它干嘛?!”
“我想着他人都不在了,那笔账不要了——”
“不要了你划掉不就完了?画个叉,写上’作废’,搁在抽屉里就得了。你烧它干嘛?”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翠花说得对。划掉就行了。画个叉,写上"作废",这账就销了。我为什么要烧?
因为我想让那页纸彻底消失。从账本上消失,从世界上消失,从我心里头消失。划掉它还在那儿,留着那页纸,翻开账本就能看见——哪怕画了叉,那几个数字还是认得出来的。
我不想看见它。
每看见一次,就想起来一次——我去催了,他出门了,他死了。
我以为烧了就干净了。
没想到烧了才是不干净的起点。
翠花看了我一会儿,语气软了点:“那孙瞎子咋说的?”
“说……不好办。”
“怎么个不好办?”
“说阳间烧的东西阴间能收到。账本烧过去,周德贵收到了,以为我在催他。”
翠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那现在咋办?”
“孙瞎子说,得弄清楚他到底要啥。”
翠花低头扒了口饭,没再问。
吃完饭我收了碗,坐在柜台后面发呆。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孙瞎子的话、周德贵的脸、泥脚印、杨树叶子、836——搅在一起,像一锅糊了底的粥。
孙瞎子说,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来一回。
那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会做什么?
他要什么?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命债。
我欠他一条命吗?
我不想承认。可小宝那句"我爹啥时候回来",桂花佝偻的背影,盘山路上那道金属刮痕——这些东西压在我胸口,比八百三十六重一万倍。
我不欠他命。
可他死了。
因为我要账。
这个"因为",够不够算一条命?
我不知道。
我关了灯,上了床,盯着天花板。
今晚我没关卧室门——关了门反而觉得屋子里闷,空气不流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
翠花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等。
等什么?
等那个呼吸声。等那个嘎吱声。等床尾再站一个人。
等到半夜,什么都没来。
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风凉了,秋深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是从床底下。
咚。
像指关节敲了一下床板。
咚。
第二下。
就在我脑袋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