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烧账那天之后的第三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躺在床上,翠花睡旁边,呼吸一轻一重。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我顺着月光看过去——
床尾站着个人。
月光只照到他下半身,旧棉袄、毛线裤、趿拉着拖鞋。右脚鞋底沾着泥,黄泥,湿的,我们村没有那种泥,盘山路上才有。
我认出来了。
周德贵。
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站了很久了,又像刚来。
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感觉——你闭上眼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你,后脊梁发麻,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想喊,嘴张开了,没声。想动,身体像灌了铅,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跟活着时候一样,有点沙哑。但没有笑意——活着的时候他说话总带着笑,哪怕说"下个月再还"的时候也是笑的。这回没有。
这回他的声音是硬的,冷的,像铁片刮在石头上。
"赵二,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
我脑子嗡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而且。我把你的那个账单已经烧了,不再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月光照到他膝盖了,裤腿上沾着泥,还有机油的黑印子。
"欠账八百三十六,你烧过来,我收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到他腰了。旧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子扣在第二个扣眼上——他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系错,桂花老骂他。
"我托梦给过我老婆,我老婆也跟你说过,她会还清,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
“周德贵,我当时不是这样想的,我是觉得,你人已经不在了,我就把账给销了。”我解释道。
“可是现在你是明确地把账烧给了我,我收到了,就必须还。”
周德贵说着,继续向前走着。
直到他站在了我的床前。
月光刚好照到他那张脸——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周德贵,又不是周德贵。五官还是那个五官,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但颜色不对,灰的,像灶膛里的纸灰抹在脸上。眼珠子也是灰的,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看着我,嘴角往下一扯,不是笑,是怨。
"赵二,你要算账,是不?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我一下挣开了——身体猛地一动,像从水底下蹿上来一样。
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翠花被我弄醒了,嘟囔了句:"大半夜的……"
我没理她,顺着月光看过去——
床尾没人。
但地上——
门槛到床尾之间,有一串泥脚印。
湿的。黄泥。右脚的。布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
从门口一路印过来,到床尾——停了。
就停在他梦里站的位置。
我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多久不知道,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身体不动,眼珠子不动,就盯着,像钉在那儿了。
月光照着那些脚印,湿泥反着光,亮晶晶的。
翠花翻了个身,被子蹭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她没醒。
我赤脚下床,脚底板碰到地砖,冰的,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脚印。
湿的。
真是湿的。
手指头上沾着黄泥,黏的,还有股味——
不是泥的味。
是机油的味。
摩托车漏的那种机油。周德贵那辆破嘉陵,经常漏油,他推着走的时候地上会留一道黑印子。
我蹲在地上,手指头举到眼前,机油混着黄泥,在指尖上泛着暗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
我不是催你。
我是销账。
我只想销账。
可我不知道。我以为我烧了那页账,就两清了,现在是催到阴间来了。
我怎么跟他解释?跟一个死人解释?烧了的账能收回来吗?到阴间的字能涂掉吗?
我站起来,打了盆水,把地擦了。擦了三遍,直到一点印子都看不见。
水倒进院子里的排水沟,黄泥在水里散开,浑浊的,像稀释的血。
回屋里躺下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外头发白。
翠花翻了个身:"一宿没睡?"
我没吭声。
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灰的。像纸灰。
还有那双眼睛。两口枯井,没有底。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周德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欠他命?
我不欠他命。是他自己骑摩托摔死的,我又没推他,又没撞他,我连那盘山路都没上。他在自己家门口骑上的摩托,走的是他自己的路,摔的是他自己的跤。
我欠他什么命?
可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亮之后我顶着俩黑眼圈起来,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窝子凹进去了,颧骨更突了,嘴唇起皮,像病了一场。四十七的人看着像五十七。
翠花端着饭进来,看了我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啥梦?”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怎么说?说周德贵托梦来了?说他站在我床尾,灰着脸,说我欠他命?翠花得吓成什么样?
"忘了。"我说。
翠花撇了撇嘴,没再问。
吃了饭我开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小卖部一上午没几个人来,王婶买了袋盐,张老头打了二两酒,再就没别人了。
我盯着收银抽屉看。抽屉锁着,账本在里头。周德贵那页已经烧了,账本翻到那儿直接跳过去了,前后的页码对不上,中间豁了一块,像掉了颗牙。
我忍不住把账本拿出来翻。
翻到周德贵那页的前一页——刘寡妇,欠32元,红梅烟两条加酱油一瓶,已还清,画了红圈。再往后翻,直接跳到王瘸子,欠42元,水泥两袋加烟一条,未还。
中间那页没了。
刘寡妇和王瘸子之间,本来是周德贵的。十七笔账,两年三个月,八百三十六块。现在成了一堆灰,躺在灶膛里,可能早就让我烧火的时候掏出去了。
我合上账本,锁回抽屉。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我不欠他命。
我不欠。
可那句话它不讲理,你越想否认,它扎得越深。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上午就卖出去了五块二毛钱的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德贵那晚出门,到底是不是因为我?
是。
他出门是去找钱还我。他骑摩托去镇上是去借钱。他走盘山路是因为那条路到镇上最近。他骑得快是因为心里急。
他为什么急?
因为我当着人面逼他了。因为我让他今天必须给个准话。因为他说了"没有钱就把摩托卖了也要还你钱"——他赌着那口气出去的。
如果我不去催——
他不会那天出门。
他不出门——
他不会死。
这个"如果"像条蛇,缠在脖子上,越缠越紧。
可"如果"不等于"因为"。我催他还钱,天经地义。他出门骑车,是他自己的选择。骑快了,是他自己的事。路上出了事故,是意外。我催账催不出人命来——法律上讲,我一点责任都没有。
但法律管不了良心。
良心这东西,它不讲法律,它讲"如果"。
如果你不去催,如果他不出门,如果他没那么急——他现在还在村里骑着那辆破嘉陵,笑嘻嘻地来我店里赊烟,叫一声"赵二哥",差一块钱,先欠着。
可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小宝没了爹,桂花没了丈夫。
而我——我还坐在这儿,开我的小卖部,收我的钱。
我欠他命吗?
我不欠。
可我过得去这个坎吗?
我过不去。
下午的时候,桂花来了。
不是来还钱的,是来买东西。她领着小宝,买了袋盐、一瓶醋、两包方便面。一共九块八,她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够。
我把东西装好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要走。
小宝站在门口,仰着头看我。
五岁的孩子,不懂事,眼睛圆溜溜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难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爹不在了,妈老哭。
"赵叔。"他叫了我一声。
我手抖了一下。
“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看桂花。
桂花蹲下去,把小宝揽到身边,声音发紧:“你爹……出远门了。”
“去哪儿了?”
“去挣钱了。”
“啥时候回来?”
桂花没回答,把小宝抱起来,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似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柜台上,指尖冰凉。
“我欠你钱,你欠我命。”
周德贵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我欠他命吗?
我不欠。
可小宝没了爹。
这话我跟谁说都没用。跟法律说,我没责任。跟村里人说,他们最多叹口气。跟翠花说,她会讲"他自己骑快了的"。跟自己说——
我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没回屋,蹲在院子里抽烟。
九月底了,天凉得快,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脚边。我蹲在檐底下,背靠着墙,一口一口地抽,烟头明明灭灭的。
翠花在屋里喊了我两声,说洗了睡吧。我说等会儿。
她没再喊。
我抽了三根烟,脑子里头乱,想不出个头绪。周德贵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我欠你钱,你欠我命”——越转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又越转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我妈说,人这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觉得你占着理,可理这东西,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就不一样。你站在你这边看,你是对的;你站到对面去看,你就错了。
"那怎么办?"我问我妈。
“算不清的账,就别算了。”
我妈说得轻巧,可这账不算,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抬头看天——月亮在云后面,时隐时现的,地上忽明忽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杨树叶子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脚印。
昨晚的泥脚印,是从门口一路印到床尾的。那说明他是从外面进来的。从外面——从院子里进来的。
我下意识地往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排水沟旁边,什么都没有。地上干干的,没有泥印,没有脚印。
可昨晚我倒的那盆水——擦过脚印的水——就是倒在这个排水沟里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沟底。
沟底是干的。水早就渗完了。
但沟壁上——排水沟的水泥壁上——有一道痕迹。
细细的,黄褐色的,从沟沿一直淌到沟底。
像是什么东西顺着沟壁流下去过。
不是水。
水的痕迹是清的,干了就看不出来。
这个痕迹是浊的,黄褐色的,像——
像黄泥水。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道痕迹,心里头咯噔一下。
昨晚我擦地的那盆水,倒进沟里的时候,黄泥在水里散开,浑浊的。可水渗得快,黄泥应该沉淀在沟底,不会挂在沟壁上——除非那水不是自然渗下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吸上去过,又流下来的。
这想法太荒唐了。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使劲把这个念头甩掉。
想多了。自己吓自己。黄泥挂在沟壁上有什么稀奇的?水倒急了溅上去的。
我转身回屋,洗了脚,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