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四部·南山
第51章 相见
(1959年初)
赛事一结束,周南山回到驻地,便向部队政治处正式汇报。他不提心动,不说私情,只按部队规矩,郑重提出:请组织按程序,介绍与宋玉鸾同志相识见面。
"集训与比赛期间,我观察过宋同志。作风踏实,吃苦耐劳,品行端正,群众口碑好。我认为合适,请组织安排。"
语气平稳,全是军人式的直白与郑重。
组织按流程,向春溪县商业局、公社发函,了解玉鸾的基本情况。这不是正式政审,却是组织介绍相亲必不可少的一环。
函调表随函寄来,玉鸾接过,夜里坐在桌前逐项写清。成分:小土地出租者。本人表现:无政治问题,工作积极。社会关系:前夫郑德茂,1956年判处死缓,押新疆服刑;已离婚,无往来。
写到这里,笔尖稍顿,依旧写得工整。她折好回执,次日交还单位。
函件传到春溪,李主任亲自找玉鸾谈话,说得明白坦荡:"宋同志,福州驻军周南山连长,托组织了解你的情况,希望与你见一面。这是组织安排的见面,你愿意就见,不愿意可以直接回绝,完全尊重你的意见。"
玉鸾正在对账,算盘珠子轻轻一顿。她抬眼,神色平静,不躲不闪,不羞不怯:"我愿意见。"
见面定在春溪县委会小办公室,日间、公开、有组织同志在场,不私下、不私情、不越规矩。
玉鸾穿干净蓝布褂,头发挽得整齐,准时到达。周南山一身中山装,身姿依旧笔直,神情沉定,没有半分局促。
中间人简单介绍两句,便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两人。
屋内安静。
周南山先开口,不绕弯、不抒情、不问过往,只把自己全盘托出:"我周南山,十三岁参军,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现职连长,父母不在,弟弟淮海战役牺牲,烈士。我托组织安排见面,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念头。"
他不夸她,不捧她,不打探她的过去,只把自己摆得端正。
玉鸾抬眼,直视他。她见过他会场值守,见过他训练场巡查,见过他赛道边肃立。话少、规矩、体面、目光干净。不问她离没过婚,不问前夫如何,不问成分轻重,只认她这个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底子有多"扎眼"。小土地出租成分、离异、前夫死缓在押,随便一条,都足以让军官婚姻审查直接卡住。
她心里动了,却不草率。这辈子冲动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玉鸾声音稳、淡、清楚,不卑不亢:"周连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需要考虑几天。"
周南山没有意外,没有强求,只沉稳一点头:"应该。我等你消息。"
见面到此结束。
玉鸾回到家,没立刻说话,只坐在灶边添柴。娘在灶前煮粥,没问、没催、没逼,等她自己开口。
火光跳动,粥香慢慢漫上来。玉鸾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清醒:"他是部队的。一查,我的情况,会连累他。"
娘手里的粥勺顿了顿,没讲大道理,只慢慢说一句最实在的话:"你没偷没抢,没犯过错。成分是定的,婚是离的,罪是别人的。你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不用替别人抬不起头。"
玉鸾添柴的手停在半空。火光照亮她的脸,透亮、安稳。娘一辈子不说软话,不讲空话,只认一个理——身正,就不怕查。
娘又补了一句,轻却重:"他要是真心看重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担这些。"
玉鸾没再说话,心里已经透亮。
次日一早,她独自走到邮电局,填了一张电报单。收报地址:福州驻军某连。收报人:周南山。电文只有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我同意。宋玉鸾
电报发出,她转身就走,直接回收购站上班。像发了一封最平常的公事电报。干净。利落。是她自己的决定。
周南山收到电报,展开看了一眼,便折好收进衣袋。当天下午,他正式向政治处递交结婚申请报告。
窗外荔枝树依旧光秃,枝桠瘦硬,却稳稳朝着天空。
冬天还没过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