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街上人群慌乱奔跑，许多人面如死灰，手里挥舞着纸张，嘶声叫喊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没了！”、“骗子！”、“我的钱！”之类的只言片语。
“砰——！” 汇丰楼方向，传来砸东西的巨响和更激烈的喧哗。
“开始了。”乌翎冷眼看着下方的混乱，声音平静得可怕，“喂猪结束，该杀猪了。”
窗外的混乱，并非昙花一现的骚动，而是彻底溃堤的开端。
“汇丰楼”的交易盘子，在达到一个令人目眩的虚假高点后，毫无征兆地“崩了”。
先是传出“海外主顾船只遭遇风浪，巨额订单全部取消”的消息。
紧接着，汇丰楼便传出更离谱的变故——主持“石材期货”盘口的刘大掌柜，昨日深夜突发“离魂症”。
据其小妾哭诉，是因对着账本上不断跳涨的数字兴奋过度，痰迷心窍，醒来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别提那枚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盘口总印和密钥匣子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楼里伙计翻箱倒柜，就差把地砖掀了，愣是没找着。
掌柜的印信和密钥双双失踪，得，这盘子里的银子，任凭你是天王老子，一两也提不出来咯！
几乎同时，那几家风光无限的豪商及其关联货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下搬不走的空箱子和满地被撕碎的无关账页。
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投入身家的每一个人。
他们冲进汇丰楼，砸烂了那块标示价格的木牌，揪着早已吓瘫的伙计嘶吼，但除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他们冲向豪商下榻的客栈、货栈，只看到紧闭的大门和空空如也的院落。
他们试图去找那几家“银楼”、“担保行”理论，却发现那里挤满了同样面色惨白、手持抵押契约的债主，而银楼掌柜只是冰冷地摊开账本，指着上面的红印和签名：“白纸黑字，三日不还，抵押物归本号所有。”
曾经被账面财富撑起的狂欢，眨眼间化为破产的哀嚎和疯狂的绝望。
有人当街瘫倒，有人抱头痛哭，更多人则红了眼，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周氏石坊”内，气氛压抑如铁。周铁砚脸色灰败，听着徒弟不断带来的坏消息。
“师父，钱掌柜……钱掌柜他听到消息，当场吐了口血，晕死过去了！他家‘昌隆货栈’的房契、后面宅子的地契，全都押给了‘亨通银楼’！这回全完了！”
“李师傅、王师傅他们……他们把祖传的雕刀、甚至家里老婆的陪嫁首饰都押了，现在……现在围着银楼要上吊呢！”
“镇子西头的陈老掌柜家刚才遭了贼！听说被抢了！”
“遭贼？”周铁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陈老哥？他……他家里一向太平，又是镇上有名的厚道人，怎会……？”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在如今这个全镇人因“期货”骗局而倾家荡产、哭天抢地的当口。
一个始终置身事外、未曾与那些豪商银楼有半分瓜葛的老实商人家里，却偏偏“遭了贼”？
这“贼”来得未免太巧，也太令人心头发毛了。
“不知道啊，传得乱哄哄的，说是一伙蒙面强人，撞开门，抢了金银细软和陈老掌柜收着的一些田契、房契，还……还动了刀子，陈老掌柜好像……”
周铁砚霍地站起，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声音发抖：“陈老哥他……？”
徒弟低下头，没敢说。
佣兵团众人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些消息。江远帆一拳砸在桌上：“不止是卷钱跑路！这是要赶尽杀绝！”
“《左传》有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白团团抱着竹子，声音发颤，“陈老掌柜……怀璧未投，竟亦遭此横祸！此非寻常盗匪，实乃……实乃豺狼扑食，不择其肥瘠矣！”
“豺狼？”乌翎从外面飞回，落在窗台，羽毛上似乎沾着一点远处的烟尘，声音比平时更冷，
“是归零亮出獠牙了。经济骗局收割了赌徒，现在，暴力抢劫用来清除那些‘不合作’的、还保有实体财富的‘聪明人’，顺便把水搅得更浑。双重收割，物理清场。他们要的不是一部分钱，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低成本，榨干白石镇最后一滴有价值的血肉，包括人命。”
仿佛为了印证乌翎的话，坏消息接踵而至。
接下来两日，白石镇及周边，又接连发生数起类似的“盗抢杀人”案。
遇害者清一色是家底殷实、但在此次“期货”风潮中保持距离、未曾向关联银楼借贷的本地商人或乡绅。
现场都被粗糙地伪装成流匪或仇杀，但稍有经验的捕快都能看出，手法利落专业，目标明确——金银、地契、房契，对笨重器物不屑一顾。
而且，几起案子几乎同时发生在不同方位，显然不是散兵游勇所能为。
全镇从经济恐慌，迅速滑入血色恐怖。
人人自危，店铺关门，匠坊熄火，街上除了惊慌奔走的镇民和面色严峻的差役，再无人气。
昔日叮当作响的“金石之镇”，此刻死寂如墓。
“必须做点什么！”周铁砚眼睛通红，找到佣兵团，“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光抢光！驿丞大人那边人手不足，焦头烂额，查不过来！诸位，我知道这超出委托了，但求你们……”
“周坊主，冷静。”江远帆按住他，“硬拼我们人手不够，而且归零在暗处。得找到他们的尾巴。”
“乌翎，联系钱串子。”江远帆当机立断，“靠我们自己查太慢，需要他的情报网，摸清这些‘强盗’的来历、去向，还有那些被卷走、抢走的契约凭证，最终流向哪里！”
“已经在做了。”乌翎早已将白石镇的剧变和归零标记再现的消息，通过紧急信道传回了三岔口镇。
很快，信鸽带回了钱串子的回复，字迹潦草但信息明确：“已动全网。此非孤案，七镇皆有类似‘杀猪盘’苗头，白石镇乃其全面爆发之口。
“归零所图极大，似在制造连环崩溃，掠夺实体契据。务必盯紧任何异常资金、物资、人员流动，尤注意大宗契约凭证之转移。我处将全力溯源，有新线索即告。保重。”
猫管家协调下的商务情报队开足马力。
白石镇的麻雀、老鼠、流浪猫被全面动员。它们不关心经济，却能捕捉最细微的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