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一层一层地往下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一口气干了半杯。
“说一点都不后悔那是假的——我有时候也羡慕室友,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期末考试和女朋友为什么不回微信。但我要是没开窍,苏云还在槐树底下压着,柳隐还在碑底下扣着妖人的帽子。这些事陈家前面八代人扛了,他们都没撂挑子,到我这儿,我也不能撂挑子吧。不是说我有多能,是轮到我这一棒了,咋也得跑它完。”
马经理没说话,把啤酒瓶端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玻璃碰玻璃,当的一声。周建国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个中年男人,用碰杯代替了所有的话。
周朵朵没碰杯。她夹了一块酸菜鱼,把鱼刺挑干净,放在我碗里。“陈哥哥,吃鱼。吃完了才有力气还债。”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酸菜叶子挂在上面,冒着热气。
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在周建国家客厅里,这丫头被苏云搭了一个月的肩膀,每天半夜三点准时醒,白天还早起给她爸做早饭。那时候她说“我觉得它没有想害我,它就是想跟我说什么”。后来苏云走了,她肩膀上那个指印慢慢淡了,她每天早上还是早起做早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朵朵,”我把鱼肉塞进嘴里,“你将来要是学医,柳隐的针我送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反正针在秦奶奶那儿也是放着,不如给你。你用针救人,柳隐的手法就算是活过来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得先考上医科大。”
“考试前找我。我替你算一卦,看看哪个考场风水好。”
“作弊不算。”
“不算作弊。风水调整考场座位,顶多算合理利用规则。”
她又捂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建国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饭吃到一半,马经理忽然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九斤,说正事儿。你那铜钱挂树上,值不值?”
“怎么问这个?”
“我听周哥说了。你把祖传的铜钱挂昭雪碑旁边了,说是不收回来了。那铜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就这么挂那儿,风吹日晒雨淋的,万一让人捡走了呢?”
我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马哥,卦师的铜钱跟普通铜钱不一样。它沾了陈家的气,挂在那儿有主儿的。普通人碰它,会冰手。捡走了也留不住,要么丢了,要么得自己送回来。这跟迷信没关系——铜钱是金的,金有记忆。它沾了陈家的手汗和精气几十年,分子层面的排列都跟普通铜钱不一样。把它放进一堆铜钱里,我能一眼认出来。要真有哪天被人捡走了,我顺着铜钱的气也能找回来。”
“那你以后算卦用什么?”
“再找三枚呗。不一定非要乾隆通宝,五帝钱都行。找回来之后得养,就是放在枕头底下睡一个月,每天握在手里摇六次,让铜钱慢慢沾上我的气。老铜钱是爷爷养的,新铜钱得我自己养。养出来一样用,就是刚开养的时候不太灵。”
“怎么个不灵法?”
“小事还行,大事容易哑卦。摇出来六条杠杠,啥也看不出来,跟闭着眼睛扔硬币似的。”
马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啤酒杯端起来,往我面前一放。“那要是万一还没养出来就遇到大事了呢?”
“那就不用铜钱。梅花易数,报三个数就能起卦。或者观象——看见什么用什么起卦,树叶、车牌、手机尾号,万物皆可卦。铜钱是最好用的工具,但不是唯一的工具。陈家祖传的不光是铜钱,是手艺。手艺在身上,就算铜钱挂树上了我还是卦师。”
马经理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说铜钱的事,转而问我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我说我连课本都没翻开过,他哈哈笑了两声,说那你还是继续给人算命吧,考试没前途。我说我也觉得,但我不考试我妈不会放过我的。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散场的时候马经理老婆把剩下的酸菜鱼打包塞给我,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这个回去热一热下饭。我拎着打包盒站在川菜馆门口,十二月的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周建国去开车,周朵朵站在我旁边,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
“陈哥哥,你什么时候去沧州?”
“寒假吧。”
“我也去。我爸答应了的。”
“嗯,我记得。你去了就是负责买饭。”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不只买饭。柳隐的师门在终南山,你去沧州给他迁坟的时候,顺路去一趟。”
“你怎么还惦记这事?”
“你不是说要铸铜人吗?铸铜人得知道原来的铜人长什么样。找到师门,就找到传承。找到传承,就找到铜人的图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五岁的丫头以后要是真学了医,绝对是个好大夫。她记住的不是鬼故事,不是算卦,是大爷爷欠的名分债和苏云等了八十六年。她惦记的不是神神鬼鬼,是一个被烧了铜人的大夫能不能在五百年后找回来。
“行。到时候去终南山,我算卦找路。”
“你不是把铜钱挂树上了吗?”
“用梅花易数。你报三个数就行。”
周朵朵想了想。“三、七、二十一。”
“不行。得等出发那天再报。现在报的不算,路上报的才算。”
周建国把车开过来了。我坐进后座,把打包的酸菜鱼放在膝盖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周朵朵坐在副驾驶,拿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喜鹊。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大概觉得不像,又擦了重画。
车子拐出川菜馆那条小巷,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扫过去。我靠在座椅上,摸着兜里那枚从马经理老婆那儿收回来的铜钱。
槐树底下的事完了,镇水碑的事也完了,苏云的迁坟和柳隐的铜人还排在后头。但今晚这顿饭吃得不错。水煮鱼够辣,啤酒够冰,酸菜鱼打包回来还能再吃一顿。
周朵朵终于画好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鸟的东西,在车窗上歪歪扭扭地展着翅膀。
车窗外面的梧桐树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彩灯,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在夜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