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三日,策悠携妻子回执失部探亲。
沙罗及家人热情地招待了夫妻二人。饭后,艾菲莎去寻她的阿娜说体己话,策悠则被执失·沙罗不动声色地留在将军大帐。
厚重的大帐帘落,隔绝了帐外的欢声笑语,只余翁婿二人。
执失·沙罗方才对女儿的和蔼笑意顷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森然与肃杀。
他面色沉如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策悠婿郎,你近日可曾去看过你父汗?还能撑多久?”
“岳尊,婚后次日,我便同艾菲莎去金帐,向父汗与大可敦请安了。”策悠神色沉静,如实答道,“父汗的病情虽比初春时稍有起色,偶尔能靠着引枕坐起说上几句话,但只要话说得多了便喘息不止。如今他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无力,依旧下不了病榻。”
“贤婿可知?如今小可汗傲慢无礼,行事也越发狂妄,对外已按捺不住,开始以‘大可汗’自居了?”执失·沙罗沉默片刻,怒目圆睁,杀气腾腾地冷厉哼道,“先前他还妄图与本将亲上加亲,要将艾菲莎指给四王子波葛做侧室!”
策悠眉头紧皱,没有接话。
“大可汗缠绵病榻,但到底还没殡天。”执失·沙罗坐于上首主位,一掌拍在案上,怒道,“他阿史那·骨禄,不过是个监国的小可汗。你父汗尚在,他竟敢如此僭越!”
坐于下首客座的策悠嘴唇紧抿,攥紧了拳。
见自家贤婿目光微凛,执失·沙罗身子猛地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炯炯攫住他,目光如刀:“时不我待,我们行动必须要快。贤婿,后续你打算如何?”
策悠微微垂眸,沉吟良久,方才开口:“现今最难的一步便是如何将岳尊麾下几千精骑名正言顺地调动到金帐外围,而不让小可汗他们警觉。”
执失·沙罗示意道:“说下去。”
“骨禄此人,性情傲慢暴虐,在紧要关头却又异常谨慎多疑。父汗病重,他必然将三千亲卫精骑牢牢把守金帐大营不出,日夜严防,寸步不离。”策悠知道这是岳尊在考校自己,缓缓道出自己的考量,“他不会轻易分兵,更不会让亲信远离。”
执失·沙罗颔首:“不错。他那三千亲卫,眼下就龟缩在营中不动。”
策悠抬眼看向他:“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的人调走,而是给岳尊一个名正言顺调兵的理由。”
执失·沙罗眼中精光一闪:“怎么做?”
这个问题,策悠心中显然已思考许久。
他不慌不忙地伸手蘸了些残酒,站起身,走到宽大的木桌旁,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金帐,又在周围零星地点了几下道:“我可暗中联络铁勒部,让他们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队,扮作吐蕃散兵、契丹精骑游走,不时在汗庭外一百五十里处,或骚扰牧民,或劫掠商队,或突袭辎重,或刺探大营。动静不必大,但要持续不断。”
执失·沙罗挑眉道:“小可汗不会派人去?”
“他肯定抽不出人手。”策悠抬起眼,目光如炬,笃定道,“他的三千精骑是用来守金帐、盯父汗、压诸部的。小可汗为了稳固权力,一兵一卒绝不肯调离大营半步。但骚扰若持续,牧民会恐慌,消息会传开,他总要有人去应对,否则诸部会质疑他,连汗庭周遭都护不住,又何以称汗?”
执失·沙罗冷笑一声:“所以他只能借外力。”
策悠道:“正是。岳尊是执失部之主,麾下精骑本就驻牧于汗庭外围,清剿散敌是分内之事。岳尊主动请缨,他没有理由拒绝。”
执失·沙罗反问:“可他坚持派其他外姓小部前去应对呢?”
“即便他当真派了小部兵马前去,也不足为惧。”策悠话音一转,补上后手,“我即刻命铁勒部分出两队人马,分袭两处,逼得分散兵力的小部招架不住。他派几队小部,我就分几队人马。滋扰愈烈,骨禄除了命岳尊率领精骑镇压,再无别的选择。”
“那波葛呢?”执失·沙罗抛出变数,“要是骨禄与他兄弟情深,分外信任波葛,让他率千名精骑去应敌呢?波葛母族苏农部的兵马,虽不如我执失部身强体壮,但要集结起来对付几个散兵游勇,尚不足为惧。若让他抢了这领兵出营的差事,贤婿你的计划可要落空了。”
“不可能。”策悠摇头,随手抹去了案几上的酒水,“骨禄此刻最防的就是波葛!母族苏农部的波葛,同样有资格争汗位。在那风声鹤唳的时刻,为防突发变故,小可汗绝不会派波葛前去,反倒会借故将他调离汗庭中心,待尘埃落定后才允其回营。一般而言,他宁可让外姓部族去,也不会让一个有汗位继承权的兄弟手握兵马。”
“不过事到临头,要是他真犯了蠢,派波葛前来,那也无妨。”策悠抬起眼,碧绿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硬的笑:“我们便分两路外敌。一路在东,一路在西。骨禄若派波葛,他便只能去一路,岳尊可请缨去另一路。”
执失·沙罗顾虑道:“贤婿,要是小可汗让波葛和我相互协作作战,彼此监视呢?”
“那更好。”策悠眼中冷光乍现,显然对此深思熟虑,“铁勒部会听我号令,波葛那边的‘外敌’且战且退,将他死死拖在远方。而岳尊您这一边的‘外敌’则佯败而逃,主动权皆在你我之手。”
沙罗眼睛一亮,笑着抚掌:“倘若小可汗未派我前去,而波葛那边战况吃紧呢?”
“我会让人放出消息,说波葛遇伏。”策悠唇角微勾,彻底将杀局闭环,沉声道,“岳尊向小可汗请缨‘增援’波葛,将更加名正言顺。等岳尊率精骑离营,那些‘外敌’自会闻风而逃。波葛只会以为是岳尊来援之故,还要感激岳尊对他的救命之恩。”
“万全之策。”听到此处,执失·沙罗终于放声大笑,眼中杀意更浓,“好!好一招连环计!”
他重重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酒盏嗡鸣,斩钉截铁道:“到时,我亲自向小可汗请缨出兵,率数千精骑‘清剿外敌’,驻于金帐大营外一百五十里。”
“我会在汗庭内伺机策应。”策悠微眯起泛着血光的碧眼,“待时机成熟,我会派斥候快马传信,岳尊听我鸣镝为号,率精骑一夜奔袭,天明前即可抵金帐大营,一举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