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沈夜舟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还在下。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在空中慢慢地飘,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举行一场没有音乐的舞会。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树枝上、停在路边的车上,一层一层地堆积,把这座城市慢慢地、温柔地覆盖。
到办公室的时候,方远正在窗台上给绿萝擦叶子。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件事了,沈夜舟有些意外。方远说叶子上的灰太多了,不擦不亮,擦完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在窗外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像一捧被谁遗忘在冬天里的春天。
“张队发消息了。”方远把抹布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说南方也降温了,他儿子给他买了电热毯,他不太会用,研究了半天。”
沈夜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张队穿着厚厚的棉睡衣,蹲在电热毯的说明书前面,戴着老花镜,表情很认真。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方远。方远说张队老了,沈夜舟没有说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方远忽然说了一句:“顾怀瑾好久没寄明信片了。”
沈夜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马上放下去。“上一次是立冬。”
“现在都快过年了。”方远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他会不会不寄了?”
沈夜舟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知道。”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放下筷子。“也许寄了,在路上。”
方远看着他,没有追问。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个星期。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地上不化,积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夜舟每天上下班走在雪地里,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想起了小时候。他生在南方,小时候没见过雪,第一次见到雪是在警校。那年的雪也很大,他和同学在操场上打雪仗,手冻得通红,但心里是热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夜舟在办公室值班,方远回家过年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暖气管道里的水声都比平时小了许多。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小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碎了一封信,碎纸片在风中飘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沈警官,过年好。”
沈夜舟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还在下,零零星星的,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打了四个字——“过年好。你也是。”
发送。显示已送达,没有显示已读。
除夕那天沈夜舟去了张队家——不是江北的家,是南方那个靠海的城市。方远说他疯了,大过年的跑那么远。他说张队一个人在那边,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方远沉默了,没有再拦他。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南方没有雪,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像江北的春天。他打车到张队住的小区,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张队穿着那件厚厚的棉睡衣,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过年。来看看你。”
张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沈夜舟走进去。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晒着衣服,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盘水果,电视开着,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前的预热节目。
张队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聊了很久,聊江北的案子,聊张队的退休生活,聊方远新交的女朋友,聊食堂新来的厨师做的红烧肉。聊着聊着张队忽然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夜舟,孟凡的案子结了,陈建国判了,孙晓芸执行了。你说,这些人都走了,我怎么还活着?”
沈夜舟放下茶杯,看着张队花白的头发。“因为活着的人还有事要做。”他顿了一下,转了转银戒。“比如给儿子看房子,比如学怎么用电热毯。”
张队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沈夜舟在张队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飞回了江北。方远在机场接他,问他张队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精神还行。方远沉默了片刻,说张队一个人在那边确实孤单,沈夜舟说他有儿子陪着,方远说儿子要上班不能天天陪,沈夜舟没有接话,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车子驶过江北一中的时候,沈夜舟看了一眼校门,关了,贴着春联,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车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街上没什么人,都回家过年了。沈夜舟靠在座椅上,转了转银戒。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顾怀瑾发来的那条短信——“沈警官,过年好。”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年,有没有人陪,吃没吃饺子。他打了“过年好”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