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碑立完的第三天，马经理打电话来了。
“陈九斤，你欠我一顿饭呢。”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秒，然后想起来——两个月前在物业办公室，我说要是把槐树底下的事办成了，他请我吃饭。后来事情办成了，饭没吃。再后来他老婆的病好了，他打电话道过谢，但还是没提饭的事。现在镇水碑都立完了，他忽然翻旧账。
“马经理，你说反了吧？是你欠我一顿饭才对吧。”
“哈哈哈哈，对，我欠你的。所以今天我请你。学校后门川菜馆，晚上六点，带上周建国。周朵朵也带上，我老婆说想见见你们。”
晚上六点，我和周建国父女俩准时到了川菜馆。马经理订了个包间，不大，墙上贴着眼歪嘴斜的财神年画，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头顶的日光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嗡嗡响。
马经理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他老婆。她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小卷，气色比我两个月前见她时好太多了。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脸上蒙着一层灰气，印堂发暗，嘴唇发白，说两句话就喘。现在坐在饭桌前，脸红扑扑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跟马经理斗嘴的时候中气十足。
“陈师傅，”马经理老婆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老马跟我说了，我那毛病是你给看好的。铜钱我还留着，放在枕头底下没动过。上个月开始一觉睡到天亮，老马打呼噜我都听不见了。太谢谢你了。”
“别叫陈师傅，叫九斤就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铜钱今天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那枚乾隆通宝。
铜钱在红布里躺了两个月，钱面比之前更亮了，那是人的体温和气血养出来的光泽。铜钱属金，金能吸人的阳气，在人枕头底下放久了，钱面会越来越亮。
我把铜钱接过来，掂了掂。手感跟之前不太一样。
它在红布里裹了两个月，沾了马经理老婆的体温和人气，摸在手里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冰手。这枚铜钱养熟了。它替人挡了灾，沾了人气，以后算卦更灵。
“嫂子，这两个月有没有做过梦？”
她愣了一下。“做过。梦见过一棵槐树，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灰白布衫的女人，挺年轻的，梳着髻，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
“嗯，她就是苏云。”我把铜钱揣回兜里，“她走之前来跟您道个别。您离槐树不远，之前身上那团阴气是地气顺着树根散出来沾上的。她走了，阴气散了，您就好了。”
马经理老婆听完，端起桌上的可乐，没喝，又放下了。“那个女的，嗯，那个苏云…，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周朵朵在旁边夹了一颗花生米，头也不抬地说：“她等到了。”
马经理老婆看了周朵朵一眼，又看了看我。她没再追问，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大概是从周朵朵的语气里听出来了，这件事已经了了，不用再多问。
菜上来了。水煮鱼、回锅肉、辣子鸡、麻婆豆腐，全是硬菜。马经理还特地要了一盆酸菜鱼，说用的是他老婆亲手腌的酸菜。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又酸又辣又烫，眼泪差点呛出来。
“九斤，”马经理给我倒满啤酒，“槐树底下的事完了，镇水碑的事也完了。接下来干啥？”
“该期末考试了。”
“你还会考试？”
“会考是会考。但估计考不好。旷了四十八节课，再不去考场露个脸儿，估计辅导员能把我皮扒了。”
马经理乐了。“你还怕辅导员？”
“我那不是怕，是尊重好不好。”
我把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们辅导员是个好人儿，就是嘴有点碎。上次找我谈话，说陈九斤你再旷课我就给你妈打电话。我说你打吧，我妈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她真打了。我妈说老师您别急，我们家九斤随他爷爷，开窍晚。辅导员说都二十了还晚？我妈说有的瓜四十才熟。”
一桌人全笑了。
马经理老婆笑得直拍大腿，说你们家怎么这么逗。周建国难得笑出声来，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周朵朵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马经理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拿纸巾擦着嘴说：“你妈这嘴，比你爷爷还会算。”
“我妈是我们家隐藏的高手。当年我爸不想学算命跑去学厨师，我爷爷气得够呛。我妈进门之后，我爷爷考她天干地支，她全答上来了。我爷爷说可惜了，你要是男的我收你当徒弟。我妈说不用，我把您孙子生出来让您教。”
“结果生了我，前二十年不开窍，她也没急过。以前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沉得住气，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我爷爷算过了，陈家的本事传到第九代才会真正开窍。她急也没用，就那样等着。等了二十年。”
“那你爸呢？”马经理老婆问。
“我爸是个厨子。红案白案都能来，拿手菜是糖醋排骨。我小时候他教我做菜，说九斤你记住，手艺这东西，不管你将来干哪一行，手上有一样本事就饿不死。后来我爷爷教我算命，他也没拦着，就说了一句话：你爷爷那一套你要是学不会，回来跟我颠勺也行。”
我把啤酒杯放下来，杯底在塑料桌布上磕了一下，“我爸是真看开了。我爸说学手艺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还债。你这孩子倒好，手上有九代人的本事，屁股后头跟着八代人的债。吃饭的本事没怎么用，还债的活儿一个接一个。”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马经理把啤酒瓶放下，拿筷子夹了块回锅肉。“九斤，你爸这话说得不对。能把债还了也是本事。”
“我知道。但他说得也没错——老子开馆子给儿子留手艺，儿子还没用上呢，债先来了。”
“那你后悔不？”马经理老婆问。
“后悔啥？”
“后悔开窍。后悔接手这些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