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甜头,再钓大鱼?听着像个精致的局。”江远帆沉吟。
“典型的‘杀猪盘’。”乌翎冷冷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他不知何时飞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先撒一把金灿灿的饲料,把猪引过来,喂得膘肥体壮,让它们觉得这槽里吃的不是饲料,是天上的馅饼。等猪自己把全部家当、甚至身家性命都拱到槽边,觉得马上就能顿顿吃席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就是刀子落下,开膛破肚的时候。用这种法子‘悖而入’的快钱,最终会以更意想不到、更惨烈的方式,让你连本带利,带着血和骨髓,一起‘悖而出’。”
“杀……杀猪?”周铁砚脸色白了白。
“汪?”金毛警惕地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哪里有猪?有肉吗?”
一直安静蜷在窗台角落、避开灰尘的蓝小喵,此时抬起头,翠绿的眸子扫过屋内神色凝重的人们,又瞥了一眼窗外隐约传来的、充满贪婪气息的喧闹,轻轻吐出两个字:“蠢,闹。”
“乌翎兄话虽犀利,然理在其中。”白团团对周铁砚道,“坊主能于众人皆醉时,独保清醒,实属不易。此事,吾等既已听闻,恐难坐视。”
江远帆思考片刻,看了看同伴,对周铁砚点头:“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查归查,未必能立刻扳倒什么,我们尽量弄清底细。”
周铁砚大喜,连连道谢。
接下来的几天,佣兵团化整为零,混入白石镇这片畸形的“繁荣”中,从不同角度观察。
江远帆和白团团去了那个所谓的“石材交易盘”所在——一家新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汇丰楼”。
一楼是茶馆,人声鼎沸,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衣着体面的商人,有眼神炽热的作坊主,也有普通镇民。
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各种石料品类、匠人名号以及不断被跑堂伙计更改的数字。
每当数字跳动,便引起一片或欢呼或哀叹的嘈杂声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茶味、汗味,以及一种名为“贪婪”的亢奋气息。
“涨了!又涨了!‘李一刀’下月的工期限额,比开盘又高了三成!”有人挥舞着单据狂喊。
“快!把我仓里那批‘青霜料’的期单挂出去!有人扫货!”另一个人对着伙计大吼。
“汪……好多人,好吵。”金毛被这场面吓到。
“《传》曰‘利令智昏’……”白团团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脸,小声对江远帆道,“此情此景,恰如群蛭附于腐肉,但见其肿,不见其溃。”
“你说得对。”江远帆低声道,“但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拿棍子拨弄蛭的人,能吸到血。”
乌翎则在高空盘旋,观察着镇上的物流和几家豪商货栈的动静。
他发现,那些声称收购了大量石雕的货栈,仓库虽然守卫森严,但进出的货物车辆频率,与它们宣称的巨额收购量似乎并不匹配。
更关键的是,他还注意到,镇上新近开了几家装修气派的“银楼”和“担保行”,与那几家豪商以及“汇丰楼”往来密切。
这些银楼的门槛,被络绎不绝的人踏破,大多是去办理“抵押借款”的——抵押物,正是自家的作坊、宅院、甚至祖传的雕刻工具。借款的理由,多半是为了筹集更多本金,投入那个“稳赚不赔”的交易盘子。
“杠杆加杠杆,”乌翎落在江远帆房间的窗台上,梳理着羽毛,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诮,
“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做抵押,借钱去赌一个更大的泡泡。等泡泡破了,债主上门,抵押物易主,一夜之间,从有产者变成倒欠一屁股债的乞丐。这就是‘悖而入’的终极形态——骗你主动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还觉得自己捡了条金项链。”
苏晚吟在镇内僻静处和镇外矿道附近巡视。
她注意到,尽管交易火爆,但真正在一线开采石料、辛苦雕刻的匠人,工钱虽然略有上涨,却远远追不上镇上飞涨的米价、肉价和房租。
虚假的繁荣,似乎只停留在账面和投机者的狂欢里,底层的匠人依然艰辛,甚至因为物价腾贵,生计比以往更艰难。
她简洁地评价:“虚火,实寒。”
蓝小喵的行动最隐秘。
在一个无月的深夜,她悄然潜入了一家豪商头目下榻的、镇上最豪华的客栈独院。
凭借猫的轻盈和绝佳的隐匿,以及乌翎在高处为她提供警戒和路线指引。她避开守卫,进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奢华,账册堆积。
蓝小喵对账册兴趣不大,她的目光落在多宝格、抽屉缝隙等可能藏匿隐秘物品的地方。
最终,她灵敏的嗅觉和触觉,在书架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她用爪子小心拨弄,盒盖弹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她叼出一枚,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看去。令牌上刻着一个简洁、冰冷的图案:一个完美的圆圈,中间一道笔直、锐利的横杠。
蓝小喵翠绿的眸子微微收缩。她认得这个标记。
佣兵团之前几次遭遇那些行动高效、手段诡谲的袭击者时,曾在他们不经意的遗落物或尸体隐秘处,见过类似的符号。
这是一个代号,一个警示——归零组织。
她没有多拿,将令牌放回原处,小心恢复暗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二天,佣兵团在客栈房间汇合,门窗紧闭。
蓝小喵用爪子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那个“圆圈一横”的图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
“是他们。”江远帆声音低沉。之前与归零或明或暗的交锋记忆浮上心头,那些冷酷高效的袭击、难以捉摸的目的,都显示这个组织绝不仅仅是求财那么简单。
“果然不是普通奸商。”乌翎站在椅背上,金色眸子盯着那个渐渐干涸的水迹,
“归零插手,这‘杀猪盘’的刀子,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快,更狠,目的也……更难以预料。”
“呜……”白团团抱紧了竹子,黑眼圈里满是担忧,“彼等行事,向无顾忌。此番以商贾面目出现,所图必大。白石镇危矣。”
就在众人心情沉重之际,窗外街道上,那连日的、亢奋的声浪,突然变了调子。
一种惊慌的、嘈杂的、夹杂着哭喊和怒骂的声浪,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镇子!
“出事了!”江远帆猛地推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