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镇的空气,和三岔口镇截然不同。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重量,刮过人脸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粉尘颗粒。
那是石头被开采、切割、打磨后,残留在天地间的碎屑。
街道两旁,最多的不是茶楼酒肆,而是大大小小的石料场、雕刻作坊,以及展示着各种石狮、石马、石碑、石盆的铺面。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粗粝豪放的讨价还价声,混着骡马拖运石料的沉闷声响,构成了这座镇子最基础的旋律。
“初光佣兵团”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金毛的鼻子不停地抽动,最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全是石头粉味儿!呛鼻子!”
“此乃金石之气也,金毛兄。”白团团抱紧了他的竹子,虽然也被空气中的粉尘弄得有点想揉鼻子,但努力维持着学者的风度,
“《禹贡》有载,‘厥贡惟球、琳、琅玕’,皆石之美者。白石镇以石为业,此间弥漫者,实为造化之工、人力之巧交织的气息!”
“巧到让人吃灰。”乌翎落在路边一个石狮子的头顶,抖了抖羽毛,试图甩掉上面沾着的细微白尘,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嫌弃,
“这地方,连空气都论斤卖——虽然卖的是最不值钱的石粉。呼吸都要额外收费似的。”
走在侧翼的苏晚吟目光扫过那些堆叠如山的石料和忙碌的匠人,只说了两个字:“硬,吵。”
蓝小喵这次没有优雅地走在路中央。
她轻盈地跳上一家作坊外堆着的、相对干净平整的青石板,居高临下地走着,银灰色的皮毛在这种灰扑扑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她对无处不在的石粉和噪音显然不悦,尾巴尖带着一丝不耐的频率轻轻甩动,偶尔舔一下爪子,清理可能沾上的灰尘。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镇子西头一家规模中等的石雕作坊——“周氏石坊”。
委托来自坊主周铁砚,内容是护送一批雕刻好的石屏风去东港镇。
酬金不高,但约定以一批品质不错的“雪纹石”边角料抵付,可以加工成小摆件售卖,对佣兵团来说也算实在。
周氏石坊里热火朝天。
十来个匠人正围着几块巨大的原石敲打、凿刻,火星四溅。
周铁砚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眉宇间带着匠人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交割很顺利,他检查了屏风,爽快地让人将边角料装车。
忙完后,周铁砚请众人到后院喝茶。茶水粗粝,但解渴。
他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脸上的忧虑更浓了。
“周坊主,可是还有事?”江远帆放下粗陶茶碗,主动问道。
周铁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江团长,不瞒您说,屏风的事是小。眼下……白石镇怕是出了件大事,我心里实在没底,想请诸位……帮忙看看,拿个主意。”
“哦?愿闻其详。”
“您几位来的时候,看到了吧?镇子比往年热闹不少,石料买卖特别火。”周铁砚眉头紧锁,“但这火,烧得邪性。”
他详细说来:
大约半年前,来了几拨气派的外地豪商,自称打通了海外番邦的商路,对白石镇的“雪纹石”雕刻品极感兴趣,开了比市价高三成的价钱,大量收购,而且愿意预付足足五成定金!
消息传开,全镇轰动。许多作坊,包括周铁砚的一些同行好友,都抢着跟这些豪商签了长期契约,拿了丰厚的定金。
“这是好事啊!周坊主为何担忧?”江远帆有些不解。
“开始是好事。”周铁砚苦笑,“大家手里有了活钱,都想着扩大门面,添置好工具,甚至合伙盘下新发现的矿点。我也差点动了心,但总觉着……这钱来得太容易,心里不踏实,就只接了笔小单,没敢大弄。”
然而,这只是开始。那些豪商拿了货,并不急着运走,反而在镇上设了“货栈”,又过了一阵,他们找到那些已经赚了第一笔的作坊主,提出一个“更好的发财路子”。
“他们说,海外番邦贵族,不仅爱石雕,更好奇咱们中土这种‘石头期货’的玩法。”周铁砚脸上露出荒谬又不安的神情,
“他们在镇上搞了个‘石材交易盘’,说是可以把未来的石料产出、甚至名匠的工期,当成一种‘期货’来买卖。价格每天变,买涨买跌都行。还拉了好些已经赚了钱的作坊主进去,让他们用定金和利润当本钱,先‘试试水’。”
“试水结果呢?”江远帆问。
“邪门就邪在这!”周铁砚一拍大腿,“开始进去的,几乎都赚了!今天投十两,过几天账上就变成十二两、十五两!看得人眼热。现在,不光是作坊主,连镇上有些闲钱的人,甚至周边镇子听说消息的,都带着钱跑来,想往里投。那交易盘子,听说现在已经滚成了天大的数目,每天价格蹭蹭往上蹿,买啥涨啥!”
他指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劳作喧嚣的另一种亢奋声浪:
“听,这都是跑去‘看盘’、打听消息的。以前作坊里谈的是手艺、石理,现在满耳朵都是‘涨了’、‘跌了’、‘抄底’、‘做空’……我那几个投了钱的朋友,现在作坊里的活都扔给徒弟,整天就盯着那盘子的价格变动,眼珠子都是红的。”
“这听着……”江远帆皱起眉。
“《大学》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白团团忍不住插话,抱着竹子,一脸严肃,
“不劳而获之利,宛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看似汹涌,恐一朝枯竭,噬人匪浅!周坊主,此乃危墙之下啊!”
“所以我才怕!”周铁砚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这不像正经买卖。那些豪商背景深厚,手续齐全,在驿丞那儿都备了案的。可他们资金来去,还有那个交易盘子,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我想请诸位,帮忙暗中查查这些外地豪商,还有他们搞的那个交易盘子,底子到底干不干净。酬劳……我手里还有一批压箱底的上等‘冰纹石’小料,虽不多,但价值胜过刚才那些边角料,权作谢礼,如何?”
这委托,比送屏风复杂多了,也敏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