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没有如预想般暴雨般砸落。
那些崩裂的土块、石块，甚至大块的坑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托住，悬停在半空，或者诡异地粘附在扭曲变形的坑壁上。
时间，在这绝对崩坏的边缘，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灰黑色的业力气流仍在无声咆哮，以及那汩汩涌出的、带着腥甜恶意的黑色“油膏”，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像活物的触须。
周正背脊绷紧，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林晚照瞬间屏住的呼吸，以及工兵铲握柄与她掌心摩擦的细微声响。
护体金光在狂暴的业力乱流中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不曾熄灭。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苍老的、属于“自己”的脸，嘶哑的声音在坑底回荡：“说清楚！什么另一半？祠堂里有什么？！”
“半身”那深灰色的眼眸旋涡，映照着周正护体金光的微弱光芒，空洞的审视感越来越浓。
它似乎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坑壁之外、村子深处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
那些缠绕它自身的锁链，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缓慢的、金属摩擦骨骼般的“咯咯”声。
“另一半？”它重复了一遍，冰冷的意念里第一次掺杂进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怜悯”的嘲弄，“你以为，你爷爷当年只是把我‘劈’成两半封印？不……他是把‘孽’，把周家世代积攒、又强行从这村子业力里剥离出的‘大恶’，一分为二。一半，由我这早已死去的‘因’所化的残躯承载，钉在这里，日夜受这封印炼化、业力抽取之苦，偿还你周家欠这村子的‘公债’。”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浓郁灰雾构成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向坑顶，指向祠堂的方向。
锁链哗啦作响。
“另一半……则被他以你这‘果’的鲜活血脉为引，封进了你这活生生的周家子孙的‘魂窍’之中。你，周正，”它的意念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狠狠刺向周正的意识，“你就是另一半的‘锁’，也是另一半‘孽’的容器。你每在这村子里动用一次守村人的权柄，每一次‘业报’，每一次‘功德’的获取，都像是在替你爷爷，打磨你魂窍里那把‘锁’，也在喂养里面那头……‘孽’。我们因你爷爷的决断而共存，也因他的谎言而相杀。现在，告诉我，好孙儿，”那非人的“笑容”咧得更开，几乎要撕裂那张苍老的面孔，“你感觉到……你魂窍深处，那与我同根同源的‘悸动’了吗？”
周正浑身剧震，并非因为对方的言语冲击，而是因为就在“半身”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那枚一直沉寂、仅提供业力视觉和功德系统的业秤残铜，猛地向下一坠！
仿佛有什么沉重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被悄然触动，与眼前这“半身”产生了冰冷而清晰的共鸣。
一种源自血脉、却充满阴寒恶意的“熟悉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林晚照敏锐地察觉到周正气息的瞬间紊乱，以及前方那“半身”业力波动在“收束凝实”后，似乎又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缓慢的“共振”状态，与周正的护体金光隐隐呼应，又彼此排斥。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周正，它的话……如果有一半是真的，这地方就不能久留。坍塌停滞不正常，像是被更强的力量强行定住，很可能是为了方便对话，或者……困住我们。无论祠堂有什么，我们得先离开坑底这个主动权在它手里的环境！”
周正没有立刻回应林晚照。
他强迫自己从灵魂深处的寒意和荒诞感中挣脱出来，目光越过“半身”，投向它身后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的黑色油膏状恶意。
那些东西正汇聚成粘稠的、缓慢蠕动的“沼泽”，散发着吞噬一切光线的绝望。
他忽然问，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斩断迷雾的冰冷：“既然是一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脱困，还是想让我……彻底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半身”眼眶中的灰色旋涡旋转速度加快了些许。
“毁了我，就是毁了你魂窍里的‘锁’，那‘孽’会立刻吞噬你的魂魄，拿走你的身体。帮我脱困？”它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意念笑声，“这封印早已松动，烟杆已拔，根基已断。我脱困是迟早的事。告诉你真相，只是想让你在彻底被‘孽’吞没之前，做个明白鬼。周家的债，总要有人从头到尾看清，才算还的清楚。”
它说着，那缠绕周身的锁链忽然轻轻一抖。
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活过来的长蛇，昂起“头”，锁链尖端遥遥指向周正手中那截微微发烫的旱烟杆。
“你爷爷的‘根’，你拔出来了。你自己的‘根’，在祠堂。去看看吧，看看你每晚祭拜的牌位下面，到底镇着什么。”它的意念陡然变得飘忽，那凝实的身形也开始微微晃动，边缘的灰雾重新变得稀薄，“去看看……再来决定，你是要当这‘孽’的容器，还是想当……斩断一切的‘刀’。”
话音未落，坑底那凝固崩塌的诡异力场，骤然消失。
“轰——！！！”
悬停的巨石、碎块、泥尘，裹挟着积蓄的势能，以更猛烈的姿态轰然砸落！
黑色油膏状的恶意如同喷泉般向上冲涌！
“走！”周正不再犹豫，厉喝一声，反手一把抓住林晚照的手臂，不是向上，而是猛地朝着坑壁侧面一处相对稳固、之前被符文光芒映照出的狭窄裂缝冲去！
那裂缝不知通向何处，但总比直面头顶崩塌和脚下涌来的黑色恶意要强！
林晚照反应极快，被周正拉扯的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将工兵铲掷向身后黑色“喷泉”的方向，铲身上的陨铁粉和朱砂在接触恶意的瞬间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虽然微弱，却略微阻滞了那黑色“油膏”蔓延的速度。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裂缝的刹那，周正最后回望了一眼。
只见那自称“半身”的苍老人形，在坠落的乱石与汹涌的黑色恶意中，缓缓重新蜷缩起来，锁链收回，灰雾弥漫，再次遮掩了它的面容。
唯有那双深灰色的、旋涡般的眼睛，穿透尘埃与黑暗，静静地“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
裂缝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身后是封印彻底崩塌的绝地，前方是迷雾重重的祠堂之秘。
而他自己魂窍深处，那被“半身”言语勾起的、冰冷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第17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