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那冰冷铜管的刹那,周正的世界被彻底颠覆。
不是物理上的触感,而是灵魂层面的、山崩海啸般的撞击。
那截旱烟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神经上。
海量的、绝对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锋利如刀的业力洪流,顺着接触点,以蛮横无理的姿态,轰然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嗡——”
眼前的一切景象褪色、扭曲、重组。
他“看”到了。
不再是坑底的灰雾与淤泥。
视野陡然拔高,变成了当年坑边凛冽的寒风。
爷爷站在那里,比他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年轻许多,却佝偻得更厉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的婴孩在哭,小脸冻得发紫。
爷爷的脸上,没有守村人平日里的沉肃或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碎裂的决绝,以及深可见骨的痛苦。
那痛苦如此鲜活,穿透岁月,狠狠攥住了周正此刻的心脏。
画面切换。
视角猛地向下坠入坑底,比此刻更深、更暗、更绝望。
无数扭曲蠕动的阴影,尖啸着、汇聚着,凝成一个剧烈挣扎、不断变换形态的模糊核心。
那核心散发出的恶意,纯粹得让周正灵魂都要冻结。
然后,他“看见”爷爷枯瘦却青筋暴起的手,握着这截熟悉的旱烟杆,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狠狠将烟杆刺入了那阴影核心的中心!
没有声音,却有爷爷嘶哑到极致、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呐喊,伴随着记忆中的动作轰然炸开:
“以我孙血脉为引——”
“以我残魂为锁——”
“此债——”
“我周家世代来偿!!!”
记忆的洪流与冰冷的现实景象疯狂重叠、撕扯。
周正分不清自己是在“观看”还是在“经历”,分不清握着烟杆的是当年的爷爷,还是现在的自己。
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那段惨烈的记忆和庞大的业力撕碎重组。
“呃啊——!”
现实之中,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那蜷缩的巨大人形中爆发出来。
并非来自灰雾,而是直接震荡在空气里,混合着锁链挣动的哗啦巨响与某种血肉撕裂般的闷响。
坑底,所有黯淡的古老符文,无论之前是否亮起过,在这一瞬间,同时迸发出刺目的、浑浊的暗红血光!
光芒之强,将整个坑底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每一道裂隙、每一滴淤泥都纤毫毕现。
但这极致的光亮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紧接着,是无声的崩碎。
没有巨响,只有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无数琉璃同时碎裂。
所有亮起的符文,连同镌刻它们的坑壁石块,一起化作了漫天飘散的、暗红色的光点尘埃,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血雪。
与此同时,连接在人形轮廓上的、那数以千计的黯淡业力丝线,齐刷刷地、从根部猛然断裂!
“绷——绷绷绷——!”
断裂的声响不再是能量的呜咽,而像是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被同时砍断。
失去了束缚的丝线并未消失,而是瞬间化作了狂暴的、灰黑色的气流,如同无数条狂怒的蟒蛇,又像是决堤的冥河之水,以人形为中心,向着坑底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气流所过之处,淤泥被掀起,碎石被卷飞,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悲伤气息被搅动成混乱的漩涡。
“周正!”林晚照的惊呼声从侧后方传来,被狂风吹得破碎。
她几乎在气流爆发的同一瞬,就将手中所有药粉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灰白色的药粉在空中形成一片带着刺鼻硫磺苦艾味的屏障。
屏障与灰色气流相撞,发出“嗤嗤”的剧烈侵蚀声,勉强挡住了最正面的冲击,但林晚照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双脚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痕,一直退到几乎贴住坑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风暴中心。
周正对身外的狂暴气流仿佛毫无所觉。
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截旱烟杆,将它从那“心脏”位置,彻底拔了出来。
没有血肉分离的声音,只有一声仿佛叹息、又仿佛解脱的沉闷抽气声,从那人形轮廓内部发出。
失去了烟杆这个核心“钉子”,那团浓郁的灰雾骤然向内收缩,露出了其下被遮蔽的、更为清晰的轮廓。
锁链依旧缠绕,但不再有符文的光芒加持。
那蜷缩挣扎的人形,在狂暴的灰色气流中心,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舒展开了部分肢体。
它的“头颅”抬起,灰雾如潮水般从其面部褪去。
周正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张脸。
一张苍老、枯槁、布满深深皱纹与痛苦刻痕的脸。
眉眼鼻梁的轮廓……竟与他有六七分相似。
如同一个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到极致、扭曲异化了的、他自己的老年倒影。
但那双“眼睛”——如果那两团在眼眶位置剧烈翻滚、凝聚的深灰色旋涡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里面没有属于人类的任何情绪。
只有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封的、纯粹的古老怨毒。
那怨毒如此深重,仅仅是与之对视,周正就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灵魂仿佛被拖入无底冰渊。
一个声音,清晰地、不再混杂嘶鸣与杂念、却冰冷彻骨如同九幽寒铁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周正心底最深处响起:
“好孙儿……”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般的嘲弄。
“现在,看清你的‘债主’了吗?”
随着这声音,那张苍老怨毒的面孔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非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我们……本就是一体。”
“轰隆——!!!”
不是雷声,而是坑壁大面积坍塌的巨响!
失去了符文力量的支撑,本就布满裂隙的土石坑壁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砸下,激起漫天泥尘。
而在人形轮廓脚下,在那片被它占据、如今因封印彻底崩碎而显露出来的最深区域,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比坑底灰雾更浓郁、更黑暗、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无穷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油膏,从那些裂缝中汩汩涌出,迅速向上蔓延。
坑底,已成绝地。
周正握着手中那截从“心脏”拔出、此刻竟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爷爷与那怪物双重体温的旱烟杆,站在席卷的狂风与崩塌的乱石中,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