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落下,脚下传来的不是岩石的坚硬,而是一种黏腻的、微微下陷的触感,仿佛踩在了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腐烂的皮肉上。
掌心业秤的残铜滚烫,如同有了生命的心脏,在他汗湿的掌心搏动。
“功德,转化。”周正默念,意识沉入那无形的系统界面。
近期积攒的、代表着守护与善行的金色光点,自虚无中汇聚,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萤火虫群,飞快地流向他周身。
绝大部分在他意念的操控下,于皮肤表层迅速凝结、扩展,化为一层极其稀薄、却切实存在的淡金色光膜,紧紧贴覆在他衣衫之下。
这层护盾的光极其内敛,在外界几乎看不出来,唯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仿佛被微弱阳光包裹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坑边传来的阴寒。
他刻意保留了一小团最为凝实、色泽深如琥珀的功德光点,将其牢牢锁定在业秤系统深处——那是足以触发一次强力业报的“火种”,是最后的底牌。
做完这些,他才将注意力转向身旁。
林晚照已经检查完自己携带的物事,腰间系着特制的皮囊,手里握着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工兵铲,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绳子我检查过了,没问题。”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她,“一起可以,但必须跟在我身后,三米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触碰任何东西,不准发出多余的声音,更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听我指令行动。”
林晚照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从皮囊里取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和几个贴着标签的瓷瓶,快速别在顺手的位置。
周正知道那是她根据祖传方子配制的、应对某些阴秽之物的药粉和器械。
不再多言。
周正率先将主绳的末端在自己腰间加固锁扣,又另取一条副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侧,另一端递给林晚照。
“系上。”
林晚照依言照办。
两人一前一后,站到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
下方气流盘旋,带着一种呜咽般的低鸣。
周正背对着她,双手握住主绳,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银白光柱,又扫过昏迷的老族长和神色凝重的周福贵。
然后,他面向黑暗,身体后倾,脚蹬着粗糙湿冷的岩壁,开始下降。
身体迅速被下方涌上来的冰冷气流包裹。
头顶洞口的光亮急剧缩小,变成一块惨白的、规则的几何图形,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
只有腰间手电筒射出的一道笔直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下方一小片不断上移的、湿漉漉的岩壁。
岩壁上覆盖着滑腻的深色苔藓,间或有狰狞的、仿佛被什么巨力撕扯过的裂痕。
绳索在手中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下降了大约二十多米,手电光柱的边缘开始触碰到一些异样的东西。
空气变得不再纯粹,无数极其细微的、淡灰色的“尘埃”悬浮着,无风自动,缓缓打着旋。
它们并非真正的尘土,手电光穿过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折射,让光线变得朦胧而浑浊。
视野迅速模糊,能见度不足五米。
更下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嗒”声,间隔不定,在空旷的坑洞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又下潜了十米左右,脚下终于触到了实体。
周正双脚一沉,踩到了实地。
触感是彻骨的冰凉与滑腻,靴底微微下陷。
他迅速解开锁扣,将绳索固定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形状怪异的黑色岩石上,然后转身,将手电光柱压低,扫向四周。
脚下是坑底。
并非预想中嶙峋的碎石,而是铺着厚厚一层粘稠的、近似黑色的淤泥。
淤泥表面泛着油腻的光,不时有气泡缓慢鼓起、破裂,散发出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但在这腐朽之下,竟隐隐透着一种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林晚照随后降下,脚一沾地,便被这气息呛得闷咳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手电光继续移动。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这片弥漫的灰色“业力尘埃”中,无数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和岩壁的缝隙中延伸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网络,微微脉动着,全部遥遥指向坑底中心的方向。
丝线纤细,光芒黯淡,却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朦胧而诡异的光网。
周正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主动开启了“业力视觉”。
瞬间,世界在他眼中变换了模样。
灰色的尘埃变得稀薄,那些半透明的丝线却骤然明亮起来,显露出清晰的脉络——它们并非物质,而是由精纯到近乎实质的能量构成,颜色各异,有的散发着微弱的暖白或淡金,更多的是纠缠着灰黑、暗红,甚至粘稠如墨的污浊。
这些能量丝线,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向中心。
而中心处,手电光无法穿透的浓郁灰雾深处,在他的业力视觉里,呈现出一个巨大的、蜷缩着的、由无数粗大锁链与明灭不定的发光符文重重缠绕的轮廓。
那轮廓依稀是人形,却巨大得超乎想象,蜷缩在那里,像一座被囚禁的山峦。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就在那人形轮廓的心脏位置,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铜色暗沉的旱烟杆——那款式,那磨损的痕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是他爷爷周镇岳从不离身的那一杆。
就在周正的目光,连同他业力视觉的全部感知,牢牢锁定在那半截旱烟杆上的刹那——
“嗡!”
整个坑底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了一下,猛地一震!
那蜷缩的、被锁链符文禁锢的巨大人形轮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连接在它身上的、数以万计的能量丝线瞬间绷直,发出只有周正能“听”见的、尖锐的哀鸣!
紧接着,一个沙哑、重叠、仿佛由成千上万个破碎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意念,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现实与精神的壁垒,蛮横无比地撞入周正的脑海:
“正……儿……你……终于……来了……”
前两个字,音色低沉、沙哑、带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那是爷爷周镇岳的声音。
而后半句,却陡然扭曲、拉长,化作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古老、怨毒、充满了无尽憎恨与饥渴的嘶鸣,与爷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震荡着他的灵魂:
“债……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