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水,河北蝗灾,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而西凉一镇,每年耗费国帑数百万贯,粮草无算。”刘永的声音很平淡,却字字诛心,“陛下夜不能寐,问计于魏相:‘西凉能削否?’魏相答:‘冷铁心在,其军心稳固,不可轻动。’陛下又问:‘若冷铁心不在呢?’”
他放下茶杯,看向冷锋苍白的脸,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于是,才有了魏相的布局。通北漠,联吐蕃,皆为制造边患,为削藩铺路。但他始终未敢真对冷铁心下死手。直到那一日,陛下于内殿赐宴,独留魏相,亲手斟了一杯酒,叹道:‘冷帅年事已高,戍边辛苦,该歇歇了。’”
冷锋身形晃了晃。王敢下意识扶住他手臂,感到那手臂肌肉僵硬如铁,微微颤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刘永语气漠然,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父亲,是陛下要杀的。魏相,不过是递刀的人。所以,你查不到真凶——因为真凶坐在长安的龙椅上,穿着冕服,受万民朝拜。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也算咱家……对冷帅的一点敬意。”
他挥了挥手。
护在他身前的柳三娘、五月动了!但她们没有扑向冷锋,而是袖中的毒钉、指间的毒针齐发,如漫天花雨,袭向王敢率领的兵卒!
数名凉州兵士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暗器打中。
三月、五月两人身法如鬼魅,紧随暗器突入弓弩手阵中。柳三娘双刃翻飞,专削手腕、割喉管;五月细剑舞动如电,刹那间已连伤数人!凉州军惨叫声起,一时颇乱。
陈杰喝道:“动手!”率先一刀劈倒一名西凉兵,其余羽林卫闻令齐动,与西凉兵厮杀起来。
“王敢!守住院门!该杀的就杀。这两个鬼影门的渣子,留给我!”冷锋一声厉喝,人已如箭射出,直扑三月、五月!
王敢暴吼:“结阵!弓弩手后撤!刀盾上前!”
冷锋手中“大风”刀化作一条乌龙,连环数刀狂劈而出!刀风呼啸,竟在院中卷起一股凛冽旋风!
三月、五月虽联手拼死力战,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冷锋的刀法太猛、太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更蕴着一股浑厚的浩然真气,与她们阴寒诡谲的功夫天生相克!
刘永却依旧坐着,慢悠悠地喝茶,仿佛眼前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皮影戏。
“咻——!”
一声极轻微、却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自院墙外响起!一支短小的弩箭,只一闪,便已到了五月面前!
五月正全力格挡冷锋劈来的一刀,对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毫无防备!
“噗嗤!”
弩箭精准地贯入她左侧太阳穴,箭头自右太阳穴透出寸许!五月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手中窄剑“当啷”落地。她晃了晃,仰天倒下,鲜血混合着脑浆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漫开一片暗红。
“五月!”柳三娘发出一声凄厉悲鸣,心神大乱。
苏清雪曼妙的身影从墙头一掠而下,手中是一具精巧的机匣弩。几乎同时,诸葛文在两名亲兵护卫下,也从门外缓步走入。
“冷锋!拿命来!”柳三娘见五月惨死,双目赤红,彻底疯狂!她看似要扑向冷锋拼命,却身形诡异地一扭,魅影般飘向正在饮茶的刘永!
诸葛文急喝:“拦住她!她要用刘永为人质!”
刘永终于面色大变,手中茶杯“啪”地摔碎在地,起身急退。但他一介宦官,纵会些粗浅功夫,如何快得过鬼影门顶尖刺客?
柳三娘左手如钩,已触到刘永肩头!
刀光如电闪!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冷锋的刀后发先至,切向柳三娘手腕。她若不收爪,必被一刀断腕!
柳三娘不甘地一声嘶吼,收爪疾退。
“冷锋,你……”刘永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着冷锋。
冷锋却不理他,挥刀猛攻,将状若疯虎的柳三娘逼退到屋角。苏清雪剑光如影而至,自柳三娘视觉死角处刺入,一剑没入后心!
柳三娘惨叫一声,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喉咙里“咯咯”作响,眼中尽是不甘与怨毒,缓缓扑倒。
苏清雪长剑抽出,柳三娘胸口血如泉涌。
这时羽林卫已战死二十来人,陈杰、赵鹰、熊焕等高手和其余羽林皆被缴了兵刃,被西凉兵以刀架颈,控制起来,不敢妄动——四周弓弩如林,只要王敢一声令下,便是万箭穿心。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院落,在渐亮的晨光中格外刺鼻。
刘永孤零零站着,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西凉将士,看着地上柳三娘、五月的尸体,看着那些被镇压的羽林卫。他呆了半晌,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好,好,好!好一个冷锋!好一群虎狼之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癫:“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从此西凉就太平了?做梦!陛下不会放过你!魏相爷不会放过你!北漠汗王更不会放过你!西凉,从今往后,就是众矢之的,是炼狱,是坟场!你会后悔的!你们所有人,都会后悔今日所为!”
冷锋缓缓走到刘永面前,直视着对方因恐惧、愤怒、不甘而扭曲的面容,冷冷开口:
“西凉的命运如何,不劳公公费心。你倒是担心你自己吧!”
“你……难道敢杀我?”刘永笑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
“不是不敢,是不必。”冷锋目光越过刘永,看向东方欲白的天际,“我要你活着。活着回长安,回到皇帝和魏甫林面前。”
他顿了顿,语声清晰如铁石坠地:
“替我转告他们:西凉,从今日起,自守家门,自保百姓。朝廷的粮饷,我们不再奢求;朝廷的旨意,我们不再奉行。北疆门户,西凉依旧会守。但从此,守的不是他一家一姓的江山,守的是我身后这三十万西凉军民的身家性命,守的是这片被西凉人鲜血浸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