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流淌。从那以后,姓每天中午都来。
没有一天缺席。
名后来想过,一个活了八千年的神仙,每天从山顶上走下来,走过云海,走过石洞,走过半山腰的石阶,走过树林和小溪,走到他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里,就为了吃两个烤红薯,看一朵桃花开。这件事说出去谁信?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是在做梦。
但每天中午,阳光照到门槛上的时候,姓会出现在院子门口。白衣,长发,眉目淡如远山。他会说“我来了”,名会说“进来”。然后红薯、花、叶子、石头,看花、坐在椅子上看他干活、一些有的没的话,一个凉凉的吻……有时候姓会帮他劈柴,他劈柴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斧头,用手指轻轻一划,木头就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名觉得,这样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
但秋季临了的时候,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姓来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他会在屋里待到太阳西斜,有时候甚至坐到天黑。但现在他来了,吃了红薯,坐一会儿,就站起来说“该走了”。名问他为什么,他说山上有些事情要处理。名没有多问,但他注意到姓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催他。
然后是姓的白衣。以前姓的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但这几天,名发现他的袖口有一块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被烧过的、带着焦味的灰。名问他怎么回事,姓说“没什么”。名伸手去摸那块灰,指尖刚碰到,灰就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名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那天姓走的时候,名送他到村口。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名一眼,那个眼神名从来没有见过。
他叫他:“名。”
“嗯?”
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明天见。”
名站在村口,看着姓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秋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名闻了闻,觉得那味道像是从山顶飘下来的。
那天夜里,名失眠了。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屋顶的椽子,数上面的木纹,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条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声音说:“仙凡不可相恋。”
名的心跳停了半拍。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光尘还亮着,但比以前暗了一些。
“姓?”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光尘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是用尽了力气才闪了那么一下。
姓出事了?名不待细想,他着急的穿上衣服,推开门,跑了出去。
夜很深,月亮只有一半,光照在路上模模糊糊的。名跑过菜地,跑过田埂,跑过王婶家的鸡窝。鸡窝里的鸡被惊醒了,咯咯咯地叫,但名顾不上理它们。他一直跑,跑到山脚下,开始往上爬。
秋天的山路不好走。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名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有停。他爬起来继续跑,手抓着路边的树枝和草根,指甲里全是泥。
他跑过小溪,跑过石洞,跑过半山腰的石阶。石阶上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青苔还在,但他没有停下来坐。他继续往上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山顶到了。
云海在脚下翻涌,月光照在上面,像一片银色的海。石座还在原来的地方,但上面没有人。姓不在。
名站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他环顾四周,石座旁边散落着一些碎片,像是被摔碎的东西。名蹲下来,捡起一片。是石头做的,青灰色的,光滑如玉。他翻过来看,碎片上刻着一片花瓣,桃花的花瓣。
名的手开始发抖。他在地上拼命地翻找,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拼了很长时间,拼出了一个碗的形状。碗壁上刻着桃花,碗底刻着两个字:“姓名”。
但“姓名”两个字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碗碎了,字也裂了。“姓”在左边,“名”在右边,中间是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了两岸。
名捧着那个碎碗,跪在山顶上,浑身都在发抖。
“姓!”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回答。
“姓!!你在哪里!!”
山顶上的风声大了些。
然后,他听见了姓的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指尖那粒光尘里渗出来的。
“名。”
名举起手,大叫道:“姓!你在哪……”
“别说话,听我说。”
名的嘴闭上了。
“天地有则,我犯了天规,要被罚。”
“罚什么?”
“罚什么不重要。名,你听我说,那粒光尘,你指尖的那粒,是我的命。它亮着,我就还在,它灭了……”
姓没有说下去,但名懂了。
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粒光尘还在,但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姓,你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
“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名,我喜欢你。”
名的眼泪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他把那个碎碗抱得更紧了,碎片扎进他的手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姓,我也喜欢你。我……”
“我知道。”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找不到的。我在天规的牢里,不在人间。”
“那我去天上!”
“凡人上不了天。”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一千年,名,你等我。”
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姓,我活不了一千年。”
“我是个凡人,我只能活几十年。也许六十,也许七十,也许明天就死了。你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风从山顶上吹过去,把名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抱着那个碎碗,碎片扎进手心,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石头上。
姓在那一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弱了,弱到名要把耳朵贴在石座上才能听见。
“名,你还记得那天吗?我们在山顶上,看着云海。你说,如果有一天天地不许我们在一起,该怎么办。”
名记得,那天姓的手很凉,他把姓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他说:“那就让天地也拆不开我们。”
名的指尖忽然烫了一下。
名低下头,看见那粒光尘从指尖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慢慢地膨胀、变形。它拉长了,像一根丝线,又像一滴凝固的血。然后,从名的指尖,也渗出了一粒同样的光尘。
两粒光尘在半空中相遇,缠绕在一起,它们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最后分不清哪一粒是姓的,哪一粒是名的,它们变成了一缕细细的、赤金色的光。
那缕光穿透了石头,穿透了泥土,穿透了云海,一直落到了山下的院子里。落在桌上那卷空白的帛书上。
那是他们几天前铺在那里的帛书。姓说:“天地不许我们在一起,那我们就用自己的骨血写下来。写下来,就改不了了。”名当时笑着问:“写什么?”姓说:“写我们的名字。姓和名,写在一起,就永远分不开了。”
现在,那卷帛书上,两个字正在一笔一画地浮现。不是墨写的,是光写的。姓的笔划,名的笔划,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笔划都在燃烧,烧进帛的纤维里,烧进时间的骨头里。
姓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名,我把我们的名字写好了。天地可以罚我,可以关我一千年,但它改不了帛书上的字。姓和名在一起,就是姓名。天地也拆不开了。”
“可是我的人不在了……”名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头上。
“你的名字还在,我的名字也在。它们在一起。哪怕一千年以后,我也会找到你。”
名跪在地上,看着那两粒光尘彻底融成了一体,然后缓缓地落回他的指尖。光尘灭了,一颗被蒙了一层纱的星星。他知道,姓离开了。
“姓,”名把指尖贴在胸口,声音小的几不可闻,“我等你。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