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匠人边吃边闲聊京中新鲜琐事,老张忽然放下碗筷,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没?四喜班如今在怡情园唱《审潘洪》,竟分文不取,闲人皆可入园听戏。”
老李眼睛一亮,手里馍馍都忘了嚼:“还有这般好事?四喜班平日里只给高官显贵唱堂会,咱们一年工钱,未必够买一张楼座票呢。”
周遭匠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停下吃食议论起来,有人盘算着散工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免得被园子里门房看轻撵走;有人满心雀跃,早就想瞧瞧名班台柱的功底。
老李厚着脸皮看向章铁匠:“大师傅,明日索性给咱们放一天假如何?难得遇上免费听戏的机缘,大伙都想去开开眼界。”
众人齐刷刷望向章铁匠,眼神满是期盼。
章铁匠沉默片刻,看着手下匠人满脸热切,终究爽快摆手:“也罢,准了。只是今日务必把反射炉大体骨架砌完,余下的交由日头晾晒风干,明日大伙安心去听戏便是。”
匠人顿时一片欢呼,声浪几乎震得屋顶尘土簌簌往下落。
“行了行了,都安静些。”章铁匠压了压手,“赶紧吃完馍,趁早把活赶完。”
众人连忙低头吃饭,气氛却比先前热闹数倍,连咀嚼麦麸馍的声响里,都透着几分明日听戏的欢喜期待。
老李见夏侯琦依旧慢条斯理吃着饭,半点不为听戏之事动心,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七,明日跟我们一道去瞧瞧?四喜班台柱的唱腔,那可是京里数一数二的。”
夏侯琦轻轻摇头。四喜班、和春班这类名班,郡王府每逢宴客时常年请来唱曲,她耳朵都起茧子了,每每都躲在角落打瞌睡,顶多留心几分戏台机关布景,对唱腔戏文半点兴致无有。
“你们自去尽兴便好。”她淡淡笑道,“明日我留下来守着新炉,查漏补缺,看看哪里还需修整修补。”
老李略感失望,也不再多劝。
章铁匠看在眼里,沉吟片刻,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小七,你既懂筑炉炼钢,明日我便留下来陪你。这么大一座新炉,你一人照看难免疏漏,有我搭把手也稳妥些。”
他心底另有几分私心,新炉诸多原理他尚有懵懂,正好趁匠人放假空闲,私下向小七请教,也免得被手下匠人围着偷听起哄。
夏侯琦心中一暖,知晓章铁匠好意,便不再推辞,轻声道谢:“那就有劳章师傅了。”
午后匠人一心赶着完工,只为明日安心听戏,个个手脚麻利,没人偷懒懈怠。耐火砖层层叠砌,糯米石灰浆一桶桶调配运送,忙活大半日,反射炉主体骨架已然成型,拱顶封合稳固。
夏侯琦与章铁匠绕着炉子反复查验四五遍,核对蓄热室格子砖间距、燃烧室与熔池隔墙缝隙、烟道倾斜角度,每一处细节都确认妥当,才让众人散工歇息。
此时夕阳西沉,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把冶炼所的屋舍镀上一层暖橘柔光。
夏侯琦看天色已晚,拍了拍手上灰土,对章铁匠道:“章师傅,天色不早,我们也先回家了。”
王、李二人陪着她往郡王府走,三人满身泥浆灰渍,脸上手上沾着铁锈尘屑,狼狈得像三只滚过泥塘的花猫。
王师傅望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含笑打趣:“任谁迎面撞见,也绝想不到,这是金尊玉贵的西宁郡王府小郡主。”
夏侯琦低头瞧了瞧自己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短褐,袖口满是石灰痕迹,帽子歪歪斜斜挂在头顶,耳后还沾着一点馍渣,却半点不在意,咧嘴笑得爽朗:“在冶炼所里同吃同劳,本就不分身份高低,自在痛快便好。”
三人一路闲谈,说起章铁匠的手艺,李师傅赞叹不已:“章铁匠锤法炉火纯青,轻重拿捏恰到好处,走遍秦州,也难寻出几个能与他比肩的。”
“确实难得。”王师傅附和。
夏侯琦听着二人夸赞,随口接了一句:“若是他能锻出无缝钢管,便更完美了。”
王、李二人同时失笑,连连摇头。李师傅无奈道:“郡主,你这想法未免太过苛求。如今铁管皆是匠人锻打卷合,再拼接焊牢,能做到不漏气、不走形,已是顶尖手艺,哪能做出浑然一体的无缝管子?”
夏侯琦也跟着笑了,挠了挠头,自知想法在当下太过超前。回想脑中读过的《格物志》,竟也不曾记载无缝钢管的炼制法子,想来这等工艺,于当世确实难如登天,便暂且把这念头压在了心底。
说说笑笑间,已然走到西宁郡王府大门前。夜色悄然笼罩,府门口灯笼次第亮起,夜风轻拂,灯影微微摇晃。
夏侯琦刚踏上府前石阶,几名守门侍卫当即挺身上前,几杆长枪齐刷刷横在她身前,枪尖泛着冷光。
“何处来的乞丐,敢擅闯西宁郡王府地界?”领头侍卫语气冷硬,面色不耐,“速速离去,城西有施粥铺,别在此处逗留滋事。”
夏侯琦又气又好笑,一把摘下歪歪扭扭的布帽,露出一张布满泥渍、只看得见清亮眼眸的小脸,瞪眼道:“你们才是乞丐!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侍卫低头打量,粗布脏衣、满身尘泥、脸上一道道干涸泥痕,怎么看都是个流浪小叫花子。领头侍卫冷哼一声:“便是女乞也不许乱闯王府,快走!”
夏侯琦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往前一步,索性把腰间腰牌掏出来,递到众人眼前:“看仔细了!”
铜牌上一个端正的“琦”字,在灯笼光下格外醒目。几名侍卫看清腰牌,脸色瞬间煞白,慌忙齐齐后退三步,噗通跪地:“郡主恕罪!我等有眼无珠,冲撞了郡主,还望责罚!”
夏侯琦白了他们一眼,把腰牌揣回怀里,没好气哼了一声:“往后看人仔细些!”
说罢转身抬步入府,后脑勺的帽子歪向一边,帽檐翘得老高。走远了还忍不住压低嗓音嘟囔:“真是的,自家郡主都认不出。”
王、李二人早识趣从侧门低调入府,各自回了居所。
夏侯琦身形灵巧,贴着回廊墙根,刻意避开寿荫堂的灯火亮光,一路蹑手蹑脚潜回廉贞阁。她可不敢让母妃院里的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上回私藏硝石的事还没翻篇,若是再被撞见混迹冶炼所,定然少不了一番训斥管束。
她轻轻推门进屋,又反手掩上房门,蹑手蹑脚爬上二楼。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柔和。
夏侯琦长舒一口气,随手把布帽丢在墙角,走到铜镜前抬头一看,差点被镜里的模样逗得失笑。额间脸颊脖颈全是干涸泥纹,头发乱糟糟蓬起,沾着矿渣与耐火砖粉末,唯有一双眸子炯炯有神,活脱脱一只刚从矿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正盯着铜镜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你还知道自己这般邋遢?”
夏侯琦浑身一僵,险些碰倒镜架,慌忙转身,只见徐妈妈端着烛台立在三步开外,屏风旁的小翠捧着放好巾帕的铜盆,一脸无奈,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徐妈妈!你走路怎的半点声响也无?”夏侯琦拍着胸口,一脸心虚。
徐妈妈不接她的话,放下烛台,上前上下打量她满身泥污的短褐,再看镜里那张花脸,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你说好申时末刻便回府,你自己瞧瞧,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说着便伸手将她往浴桶方向轻揽,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收拾这般狼狈的郡主。
夏侯琦自知理亏,不敢辩驳,乖乖被扶进热气氤氲的浴桶。温水漫过肩头,她慵懒靠在桶壁上,闭上双眼,任由徐妈妈与小翠替她擦洗梳理。
窗外晚风拂过槐叶,沙沙声响入耳,伴着身后二人低声细碎的念叨,奔波忙碌了一日的疲惫渐渐消散,只余下满心踏实安稳。